贺椽被气得不轻。
夜深他和宁应雪不好留宿一个女子家中,瑞荷也没有留他们的意思,于是他们出门找了个农户租了间闲房歇息。
农户院子里也种着桃树,春末时节,武陵地气比别处湿暖,一株桃花还在盛放,满枝头的桃花都快被他揪烂了。
“别抓。”宁应雪见他手上都被桃枝磨红,把他的手扯了下来揉了下。
“她明显就是知道松长慈把沈旺藏在哪,就是不肯说。”贺椽手里还捏着朵桃花,指尖用力直接把花捏碎了。
他是真的有些恼火。
松长慈叛出明姝楼的原因桓七娘虽然没有直说,但他多少能猜到一些。
济源城堂口是明姝楼出世以来最早的一批堂口。松长慈姓松,出身景雍松氏,和松霓涯关系极近。
这些年她带出了济源城不少明姝楼弟子,其中不乏桓七娘这种捡来收养的小乞儿,楼中对她是很信服的。
但她跑到烟霭村带走沈旺说是帮浮玉宫招收弟子,这明显就有问题。
北地浮玉宫根本不会招收世家以外的人,说送到太微还真实一点。后来沈旺果然不是被送去浮玉宫,而是被送上伏魔山成了悟尘,明姝楼在他身下做文章毒伤了拈花大师,杀了二十一个武僧。
松长慈看到明姝楼给一个孩子下毒,她意识到了所谓的“大业”是个踏着无辜白骨的幌子,而她在无意中做了帮凶。于是她忍到沈旺回来,把人藏了起来,随即叛出教派。
瑞荷是个生意人,常年呆在武陵,静戎道长说她做生意很好,应该与明姝楼这种江湖门派无关。
但她送了松长慈这样一条发带。
“你说是不是长着那张脸的人都这么......”贺椽想说“坏”,又觉得不对。
姚采盈是坏透了,瑞荷顶多是嘴巴毒。
她极度不信任莫名其妙找上门的两个人。哪怕他明说沈旺家在烟霭村,亲人都在等他,他的奶奶在相州城求神问佛都快急疯了。如若不信可以一同前去,瑞荷还是那副什么我什么也不知道你能奈我何的样子。
今晚上贺椽算看出来了,那不是调戏宁应雪讥讽他,那是巴不得快把他俩恶心走。
“再等等。”宁应雪垂眸看着他手里那滩红泥,不动声色地擦了下,“她一定会说的。”
“就怕她想不通。”贺椽撑着下巴找了个石凳子坐了。
“松长慈死了,她早就知道自己叛教的下场所以把沈旺藏了起来。只是我不懂,她为什么不把沈旺送回烟霭村?擒龙寺就算为了报仇去找沈旺,也不会对一个孩子做什么。”
“还有......明姝楼背后那个主谋到底什么目的?”
《伽蓝》在宁应雪身上,游说春堂主人是为了贺老头的武功,还有北地......戚元廷回北地也有段时日了。
他一早把信从济源城送出去,上面除了问松氏的消息,还提醒了戚元廷小心浮玉宫的《瑶阙》。
明姝楼蛰伏这么多年,突然网罗天下奇功,像是碰上了什么事情着急了一样。
拈花大师和他一个被杀一个被追杀,戚方琳躲在摘星阁又能独善其身多久?贺椽虽说和戚元廷打来打去,但心里是把他当兄弟的。
“戚小宫主啊......”贺椽长长叹了口气。
他顺手甩了下腰间的玉令,然后那只手突然被一直没出声的宁应雪抓住了。贺椽仰头看着身边的人,以为他有什么话要说。
但宁应雪只是站在院子里,静静地看着他。
“怎么了?”贺椽是能看出宁应雪不高兴的,但他不知道宁应雪为什么突然不高兴。
他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像是突然明白了似的主动讨饶,“你别那么看我.....我没打算用牵魂引!我跟你发过誓不用那就真的不用了......那丫头不说也没事,我就陪你等着,横竖沈旺现在应该好好的。”
宁应雪还是那么看着他,把贺椽一身白毛汗都看出来了。
“戚元廷能应付得来。”
在贺椽急得要卖身求饶的时候,宁应雪终于开口了。他提到戚元廷还算平静,只是捏着贺椽的那只手稍微用了点力,“你用不着担心他,放眼这一辈,他也就打不过你而已。”
贺椽坐在那儿,琢磨了一下他这话的意思,感觉自己的手被一点点攥紧了。
他几百年没开窍的脑子突然就回过神来,然后嘴角立刻轻轻扬起了一个弧度。
宁应雪看着他突然笑了,还没问他笑什么,就看见贺椽挣开了他的手,猛地扑了过来。
他下意识把人接住了,一只手顺势搭在了贺椽竹青的外袍上把人按紧了。
贺椽总爱穿一身鼠灰色的旧道袍,边上磨得起毛了也不管,就这么懒懒散散地穿着。在相州城他受了伤,脸色变得很差,加上一身暗扑扑的颜色坐在那儿,宁应雪怎么看怎么觉得不顺眼。
于是他在相州城新买了几身,请客栈的人身浆洗好,今天贺椽穿上,满身都是淡淡的皂角香混着桃花香。
农家小院盛着一池清辉月色,贺椽埋在他脖子里“嘿嘿”直笑,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傻笑什么。
“怎么还吃上醋了?”他抱着宁应雪绕他落在身后的一簇黑发。
那上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沾了几片烂熟桃花,浓粉色的,艳得惊人。
他这话一出口,明显感觉宁应雪气得勒了他一下。
“姿容平庸,油嘴滑舌,气质下流......”
贺椽自己念叨着都觉得瑞荷骂他这话太过,他很委屈,但为了哄人开心他也认了。
他贴着宁应雪泛红的耳朵,“戚少爷眼睛长在头顶上,瑞荷都说了,我这人又老又平庸,他才看不上我。全天下也就只有阿雪是大好人,念着点旧情收了我,我肯定死心塌地跟着你,你怕什么?”
宁应雪听他自贬贬得咬牙切齿,终于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他侧过脸在贺椽头发上吻了一下,把没骨头似的人抱得更紧了些,“她乱说的。”
油嘴滑舌是真,至于姿容平庸......宁应雪至今都记得恩荣山庄那个春日的午后。
阳光正好,漫山茶树芬芳,少年端着茶站在庭院中对他一笑,皎皎如玉树。
浮玉宫,摘星阁。
七层高的朱色楼宇上歌舞升平,烛火彩灯亮如白昼,大敞的轩窗外隐隐可见海面一层一层泛起的波浪。
手握长刀的侍卫悄无声息地隐匿在暗里,戒备森严地守着这座堆金砌玉的阁楼。
戚方琳正躺在一张珍珠美人榻上,醉眼迷蒙地看着眼前的歌舞。他怀里还抱着个女人,那女人不算年轻,却生得极为美艳。
她柔弱无骨地倒在戚方琳怀里,用指尖勾着戚方琳的胡子,时不时点评那舞蹈两句,然后一同笑起来。
松雁声和吴瑛年纪都不大,脸都红到了脖子根。尤其是松雁声,连剑都握不紧了,偏过头既不敢看衣裙单薄的舞娘,也不敢看他们宫主和宫主的妾室你侬我侬。
戚元廷在首座坐着,一身紫金大氅称着一张很臭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