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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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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喝了两盏茶,靡靡之音和戚方琳还没消停下来。

最后他像是耐心告罄似的闭了闭眼,扇子一扫便将鎏金盖碗扫在地上,发出了“砰”地一声响。

丝竹管弦停了,那群舞娘也停了。

摘星阁内一时静地可怕,只剩楼阁外海水打在礁石上的声响。

戚方琳终于看了儿子一眼,他手里没放开戚元廷的这位李姨娘,而是笑了笑,“怎么了?去了一趟中州回来就发脾气,谁惹你不高兴了?”

戚方琳年纪不算大,刚过不惑,长得端正英俊。戚元廷的五官与他很相似,只不过轮廓更像母亲,秀气许多。

戚方琳受伤卧床久了,面色不佳,连说话也带着点懒散疲惫。

戚元廷看了眼他那副闲散浪荡样子,语气僵硬,“拈花大师死了,春堂主人现在水深火热。你倒是在这听曲跳舞,是真不怕死啊?”

“怕?”戚方琳笑着示意李姨娘把面前的酒满上,“怕有用吗?她们要搜罗秘籍是铁了心的事儿,我除了配合太微下追杀令还能如何?”

戚元廷冷笑,“你当然不能如何。但别忘了松霓涯叛出景雍松氏有你的一份力,明姝楼到今天这个地步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别忘了她除了松家,最恨的就是你。”

松雁声闻言终于回过了头,他脸色有点难看,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景雍松氏依附浮玉宫已久,戚方琳在位时一心与世家宗门交好,试图与北地宗族拧成一股发扬武学。那时候戚元廷还未记事,一切都是他后来从母亲口中听说。

当年有个脸上长着青色胎记的小姑娘一路从景雍走来了蓬莱,双足血红,跪在宫门前求见戚宫主一面。

她自称景雍松氏族人,行十九,想入浮玉宫为弟子,哪怕从最小的外门做起,必定勤学苦练,恳请宫主收留。

那个时候迷踪道动乱刚平息,戚方琳正在摘星阁养伤,根本没想着看一眼这松十九娘。

想拜入浮玉宫的门人何其之多?他又不是太微那种随手捡孩子玩的地方,来个阿猫阿狗的就得收下。

一旦开此先河,人人都知道跪几天就能进大宗大派,那浮玉宫也不用混下去了。

戚方琳本以为她跪一会儿就走了,谁也没曾想这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没放弃。

松霓涯跪在浮玉宫的大门前等了很多天,像是要跪到戚方琳开口收下她为止。

浮玉宫立于蓬莱洲上,晚秋时风浪雨雪接踵而至。松霓涯落了满身浮雪,冻得面容青紫,胎记骇人,她还是像杆竹一样倔强地跪在那儿。

戚方琳最后没办法了,他只能派出当时景雍已入门的弟子松长业去劝松霓涯回家。

松长业是松霓涯那一支的长公子,按辈分来说,松霓涯还得叫他一声大哥。但这位大哥对她似乎没什么兄妹之情,后来的一切,戚方琳的母亲程引鸾与他说起时都觉得胆寒。

松长业此人傲气古板,极看重门第次序。松霓涯的父亲地位就不高,她还是个婢子的女儿,脸带胎记被众人耻笑嫌弃多年,更别提目中无人的松长业。

他知道松霓涯倔,又做出此等丢人现眼的事,连道理都懒得同她讲,直接命人把松霓涯绑了送回景雍交由家中发落。

松霓涯当初没被父亲选上,后来是求了她母亲卖掉微薄嫁妆才凑了点钱只身来到蓬莱。她知道自己是最后一搏。

临行前她答应母亲会学好武功带她离开松家,她没办法像个丧家之犬一样被绑回去。

于是松霓涯在回程途中打伤了送她的几个松氏弟子,跳下马车拼命往回跑。那几个跟着松长业的弟子没对一个小丫头设防,被打伤之后暴怒,竟试图将松霓涯淹死在蓬莱附近的海里。

松氏弟子心中明白松霓涯是个婢妾的女儿,自幼身带不详,为人厌弃。今日她死在海里也不会有人为她伸冤。

但那日的蓬莱七星洲上,宫主夫人程引鸾恰巧在海上泛舟,是她出手救下了松霓涯,给她疗伤,并给了这个满身伤痕的女孩一些钱劝她回家再议。

程引鸾不好开口让浮玉宫收下松霓涯。一来确实不好打破先例,二来她与戚方琳关系微妙。

戚元廷的母亲与戚方琳是北地世家联姻。二人本就没什么感情,她对戚方琳客气,戚方琳对她礼重。

二人貌合神离多年。终于在戚元廷十岁的时候,一个纳了一群姨娘进门,一个与情人归隐山林。

程引鸾本是善心替戚方琳收拾了残局,却不料她的一时心软纵得松霓涯走到了如今的地步。

戚元廷对父母的感情没意见,他对李姨娘也没意见,但他对戚方琳当年的做法是真的嗤之以鼻。

“我娘说当时松霓涯都快死了,结果你的惩罚居然是让松长业抄了五百遍门规!我回来的路上找人打听了,松长业早死了。堂堂松氏长公子,前几年死在自家屋子里,脖子被鞭子勒成了两截.....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李姨娘似乎很怕听这样的事,闻言往戚方琳身后躲了躲。

戚方琳对此却没什么感觉,他喝了口清酒道,“等你坐到我这个位子就知道当初我为什么这样做了。景雍松氏的长公子和景雍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毛丫头,我难道要为了松霓涯废了松长业?那才叫蠢。”

“再说了。”戚方琳摆了摆手示意舞娘继续跳,“错已铸成,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能有多大的事。起码她们拿不走《瑶阙》,就算是请春堂主人也拿不走,要想盗我门中至宝,除非哪一天你倒戈明姝楼。”

戚元廷冷笑道,“春堂主人?春堂主人为何要帮她们?少在这乱泼脏水。”

“我都修书给了太微,说咱们家发现了那怪才的梅花面具,请三大宗门一起追捕春堂主人和松霓涯。”戚方琳笑了一声,双颊被酒熏得通红,“剩下的,你爹我坐享其成就行。”

戚元廷只当他是喝迷糊了胡说八道。贺椽一直在越州,就他赖在盘水村的架势,春堂主人除非不想要那群鸡的命了才会北上盗宝。

戚元廷阴沉着脸,还想再说他几句。

有位浮玉宫弟子走过来对他说了句话,戚元廷看了眼浑然不在乎外头闹翻天的戚方琳,最终什么也没说,带着吴瑛与松雁声转身离开了乐声再度响起的摘星阁。

李姨娘伏在戚方琳胸口,她望了眼那道气冲冲离开的身影,十分好奇,“为什么说她们拿不走《瑶阙》啊?”

明姝楼为了《伽蓝》丧心病狂到连拈花大师都下手,她们跟浮玉宫结的梁子更大。

戚方琳看了眼堂下旋身的舞娘,在李姨娘腰间掐了一把,懒懒道,“没用的东西拿来做什么?《瑶阙》说穿了天不过是门打打杀杀的心法,老祖悟出来打人用的。《伽蓝》可不一样,那里头一卷二十八册个顶个都是邪魔歪道。”

李姨娘眨了眨眼睛,她确实不懂这个。

天底下都说《伽蓝》《瑶阙》为当世武学之巅。她不过是担心戚方琳垮掉的身体承受不住罢了,于是她有些嗔怪道,“要是当年夫人没插手管松家的闲事,也不会有今天这一遭。”

她想得简单,要是当初直接把松家那个丫头淹死,哪会有什么明姝楼?

听她提起程引鸾,戚方琳语气未变,嘴角的笑意却明显淡了下去。

他像是玩笑般问了一句,“你的意思是...要是看见一个小姑娘快被溺死在海里,不救?”

李姨娘陪了戚方琳许多年,真开玩笑还是假开玩笑她听得出来。对上戚方琳的眼神时,她竟被冻得浑身颤了下,于是她“扑通”一声提着裙子跪下了。

紧接着喧嚣热闹的摘星阁内,所有人都跟着跪下了。

“都是孽债...退下吧。”戚方琳仰面躺了下来,他闭上眼没再多说什么,似乎是累极。

一息之后,人群悄无声息地退完,只剩下空空荡荡的大殿。

而后戚方琳手中盛满清酒的金樽在下一瞬被捏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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