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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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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源城的渡口名为崇安渡。

这是个很小的渡口,只有济源的一些商客会将它当做转运歇脚之处,所以并不算繁华。每日只有夜间才会有闲下来的客船供客人夜行。

亥时济源城大雨倾盆,船家穿着蓑衣立在船头,遥遥望着漆黑一片的官道。

已经迟了半个时辰,约好船的贵客却迟迟没有现身,最后他只得下了船头的风灯走进乌篷躲雨。

这一夜的中州仿佛回到了伏魔山那个凄风苦雨的晚上。

十三层浮屠内灯火闪烁,沙弥点燃了两侧的香烛,双手合十跪坐于“春”上,低低地念起了一段往生咒。

百里之外,暴雨倾盆,巨大的雕像正坐于罗刹庙中,身上披着一袭手绣的红色法衣,眉目低垂,有蜡烛的光华从她黑漆漆的瞳孔中闪过,似鬼似仙。

武陵的桃花庙中供奉着桃娘子,桃娘子身侧则是她那个忠心耿耿的丫鬟塑像。

两座雕像面前摆着一排瓜果贡品,再往上一层供奉着武陵去世的女子们。

传闻桃娘子会保佑武陵所有的女孩,保她们聪颖灵秀,一生平安顺遂。

庙中守夜小童正擦拭着其中一座崭新的牌位。

她扎着道童式样的双髻,正用白色的绢布一下一下擦拭着牌位上的名字。

“松长慈”三个字刻得极深,在烛火下金漆莹莹发亮。

小童擦了一会儿又翻过去擦牌位的背面,接着有眼泪从眼眶中落了下来,她抱着那牌位小声抽泣着,最后将牌位搁在贡案上,爬到雕像下去拿自己的小包裹。

“松长慈。”

庙中烛火忽而明灭,身后传来了一道声音,将牌位上三字语气淡淡地念了出来。

小道童似乎怔了下,桃花娘娘是庇佑女子的地方,她不明白为什么这里会有男人的声音。

她茫然地回头,正对上一个青衣人的眼睛。

贺椽站在桃花娘娘雕像之下,手中拿着那座擦得干干净净的牌位,笑着看这个满脸泪痕的小姑娘。

“松长慈之位,果然深情厚谊。”贺椽将那牌位转到背面,叹了口气。

庙外电闪雷鸣,经幡飘起,两尊慈悲罗刹像倾身注视着眼前三人,似乎见惯了武陵的悲欢离合,陶土做成的眼中竟有几分悲悯。

“瑞荷”二字藏于牌位之后,刻字之人笔锋遒劲,似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刻下这几笔。

眼前的道童目光呆滞,直到一道紫色雷电照亮远处山峦的暗影,她才如梦初醒般拼命往罗刹像脚下钻去。

松长慈与他说过,不要相信任何人,也不要相信任何事。

眼前两个男人是来带自己回去的,他们要把他送回到烟霭村那个地狱一般的家里。

那男人是个赌鬼酒鬼,常年在相州城烂醉如泥不回家。然而只要他回家不是在要钱就是在打家里的女人。

他的母亲被打了总是不说话,他的祖母甚至要颤颤巍巍地煮饭给男人吃。

而他打小就知道自己没有人喜欢。

他的母亲不喜欢他,觉得是他的出生让那个男人变得暴戾;他的祖母不喜欢他,总是用一双豆似的黑眼恨恨地盯着他,因为他不是祖母的亲孙。

而那个男人总睁着一双酒醉的红眼说他是他母亲偷汉子的生的小畜生,然后一脚踹在他心口,再抓着他的头发把他拖出家门。

往前数年,他只能躲在鸡棚里,抱着破烂的衣服,饿着肚子被呼呼的冷风灌着,望着黑漆漆的天。

那天他抱着捡来的半个苞谷,正小心地啃着上面剩下的粒子。

苞谷冷了,有一粒太硬,卡在了他摇摇欲坠的牙里,于是他缩在草垛后面试图把它舔出来,然后他的牙掉了下来,满口鲜血喷涌而出。

他正着急时有个女人出现在了烟霭村,站在草垛前递给他一块干净的帕子。

女人牵着他回了家,向家里人出了一笔钱,说要带他走。

他从来没有见过那样温柔漂亮的女人,觉得自己好像在梦里一样。

然而他的梦很快惊醒,他看见自己的父亲数了数女人的钱袋,露出一个市侩的笑,然后对女人说银子不够,谁知道你是不是拐带孩子的?

他浑身都僵住了。

他知道这个赌鬼男人必然会狮子大开口,不让女人把他带走。

就在他又怕又急的时候,女人握紧住了他的手,耐着性子说她出身北地景雍松氏,师从浮玉宫,名为松长慈。若不信可将腰牌压下随便查验。

离开烟霭村那日,男人呲着一口黄黑的烂牙不怀好意地笑,看在那沉甸甸的银子的份上,头一次喊了他“儿子”。

而他头也不回地跟着松长慈走了。

他感激松长慈,哪怕朱红色楼宇里的女人们让他去杀人他也愿意。

只要不让他回到那个家,只要他的“父亲”和害他出生的“仇人”能死掉,他做什么都愿意。

“沈旺!”

沈旺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他爬得更快了,像是浑身炸起了毛一样拼命闪躲。

贡台被撞得七倒八歪,瓜果散了一地。

“求求你们放过我......我不回去......”

沈旺无处可去。雕像下的地方就那么大,他没有退路只能拼命把自己缩起来,顺手毫无章法地砸出去几只瓜果,像只瑟瑟发抖的鹌鹑。

“不回去,你先出来,别磕着!”贺椽偏身躲过几个果子,额头上都急出了一层汗。

他老胳膊老腿的,多年没玩老鹰捉小鸡,在那案台下钻得有些难受,心道这还真是个练武的好苗子,跟泥鳅一样打滑。

宁应雪站在那儿看他钻来钻去,他想掀开贡桌上的黄布,却在抬手的瞬间看见身后闪过一了道银光。

一把素白横刀硬生生打在春深的剑鞘上,神兵相撞发出一声轰鸣。

宁应雪侧身避过那道耀目的银光,他没有出剑去挡来人的杀招,而是一掌将高台贡案掀翻。

大殿之内经幡应声落下,严严实实地挡住了贺椽与沈旺的身影。

春深剑剑鞘在深夜发出长吟,将那道刀影震了出去。

“我不想动手。”

宁应雪淡漠地看着一身黑衣的女人站在桃花娘娘庙前。

她浑身湿透,早已不是瑞荷那张少女的脸,一双眼睛在狂风中亮得惊人。

银白长刀被握在手中,她明明被剑气震得虎口发麻,却动也不动,像是蛰伏着随时准备要人性命的毒蛇。

这把横刀是上好的兵器,丝毫不逊于灵宝阁的九节长鞭,眼前的女人也绝对算得上一个顶尖高手。

“沈旺今夜一定要跟我走。”

宁应雪挡在了贡案前,他的语气听起来淡漠至极,“你杀不了我,非要出刀的下场无非是被带走之前再多几道伤。你的右手还没好全,何必呢?”

女人扫了他并未出鞘的春深剑一眼,手中横刀紧了紧,未曾放下。

她的确杀不了宁应雪。

她也杀不了贡案后的那个人,掌管济源堂口这么些年,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她还是有点眼力的。

“松长慈。”

暗无天日的雨夜里,宁应雪唤了她的名字。

他已经迎着廊下的暴雨走到了庙门前,手一直握着腰间的春深剑,没有半点要动手的意思。

但在他走近时,松长慈的手骤然脱力,那把银白色的长刀竟随之落下,就这样落在了宁应雪手里。

松长慈在惊恐中猛地抬起眼,像是不敢相信宁应雪对她做了什么。

她浑身经脉在宁应雪走过来的一瞬间被锁住,一时间连说话也不能。

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少年模样的人替她收刀入鞘,在漫天雨幕中露出一点悲悯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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