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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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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荷已死,她愿意换你一条命,你不要辜负她。”

松长慈睁大了眼。

她在雨夜中静静地望着宁应雪,目光像是一种审视。

松霓涯追求极致的武学,这些年江湖各派亦是如此,前有《伽蓝》后有《瑶阙》,然而这些人在今夜的少年面前都变成了一场荒唐的笑话。

半步仙宁飞玄珠玉在前,很多人对这位太微年轻宗师的印象不过多年前澄观大师随口一句“小神仙”。

后来的宁应雪几乎不出霁华殿,多少传闻说仙杼山上紫薇陨落,曾经的少年天才不过是伤仲永。

如今看来,都是无稽。

宁应雪比起这江湖上任何高手都让人胆寒。

松长慈眼底逐渐暗淡,她动了动眼珠,像是想到了什么,接着她突然吐出了一大口血,缓缓倒了下去。

宁应雪将她接住了。

与此同时,身后的贡案翻腾了两下,贺椽终于逮到了那只在神像下乱窜的鹌鹑。

他一只手抱着瑞荷的牌位,一只手抱着哭喊乱抓的沈旺,狼狈万分地爬出来,发带不见了,头发散了一身。

贺椽边躲开沈旺乱蹬的脚边喊道,“阿雪!我逮到他了!”

松长慈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那是北地的一个冬天,蓬莱洲浮玉宫下了场大雪。

祈春殿坐落在半山腰上,先生看着窗户外头越飘越大的雪花,挥手让他们下了学,说是瑞雪兆丰年,是最该好好玩玩的时候。

松家几个弟子早就心思飘到了天外,争前恐后地叫唤着往山下跑。只有她的堂兄松长业还坐在先生面前,就着瑞兽炉里的暖气,认真写着一卷文章。

松家人都知道他性子傲,爱出风头,总是瞧不起这瞧不起那。之前有个松家的书童给他整理错了几卷书册便被他一砚台敲了脑袋,肿了好些天。

松长慈一向不喜欢她这个大堂兄,于是她也懒得喊他一块去玩,抓着自己的小手炉就往山下跑。

浮玉宫富丽堂皇,几百座仙岛上殿宇楼阁都覆盖着皑皑白雪,壮丽如同仙境云海,松长慈穿着家中寄来的暖和新衣和红色斗篷,一路小跑沿着朱红的楼梯往廊下走。

她想去正殿的广场。

那里空旷辽阔,正对九十九层阶梯的入门大殿,是每年积雪最厚的地方。刚才在课上她就与姐妹说好今年要去正殿前与吴家抢地盘,要堆出一个最大的雪人。

然而等她走到正殿门口却看见原先堆雪人的地方已经有了一个雪人。

瘦瘦小小的雪人跪在那里,一身单薄的衣衫,脸上半块深青色的胎记已经冻肿了。

周围的人窃窃私语,说她可怜的也有,说她无用功的也有,骂她不知羞耻的也有。

唯有她一声不吭,直挺挺地跪着,仿佛听不到一样。

松长慈从未见过这个人,更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跪在这里。

身边松氏另一个弟子悄悄告诉她,这女孩也是松家的人,只不过不是什么大人物家的。

景雍松氏家族庞大,以松长慈的伯父为首,其下还有无数兄弟姐妹。某一房的老爷纳了个婢女,婢女生下了一个女儿,长相丑陋,脾气古怪。

这丫头大名松霓涯,但松家那一支的人都喊她青鬼奴,可见有多厌恶。

谁知这人还不自量力跑到浮玉宫来,试图用下跪逼宫主收她入门。

松长慈惊讶之余心知肚明这不可能能成。若是跪几下就能进浮玉宫,那北地的人都别做事了,全来这边跪一跪就好了。

松长慈望着那冻成冰锥子的人,心底有块地方忽而觉得难受。

青鬼奴又如何?这也是她松家的人,是她的妹妹。

于是松长慈脱下了自己的斗篷,罩在了瘦小的身影上。她察觉手底下的松霓涯抖了一下,似乎是冻僵了,忽然得了热源不习惯。

“慈姑娘,你何苦把斗篷给她呢?是她自己要跪的。”

松家有个弟子看不惯了,“她这样本来就是丢了松家的脸,你给她披上她跪得更久,这脸就越丢越大。”

旁人帮腔道,“不如让她冻着好知难而退!”

“是啊,让她冻着吧。宫主找人来劝了她也不听,这不摆明了苦肉计吗?”

“都给我住嘴!”松长慈很少在自家人面前摆小姐架子,但那天她罕见地发了怒。

一群松氏弟子地位皆不如她,于是听话地闭嘴了。

漫天风雪里,松长慈正瞪着几个出言不逊的松氏弟子,忽然感觉一只枯骨一样的手搭在了自己手背上。

就在她回头的瞬间,看见了一双狼一样的眼睛。

十几岁的少年正是贪新鲜的时候,广场的雪人跪了两三天后就没人再去看她了。松霓涯就算跪死在浮玉宫门前也不过是条不值钱的命,与他们这些世家子弟一点关系都没有。

年前的课该上还得上,该吃的饭还得吃,人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只有松长慈多了个习惯。她晨昏定省似的去给雪人送东西吃,自己的几件斗篷换着给雪人盖,连自己生了炭的小手炉也塞到了松霓涯的怀里。

她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不知道这手炉没人给换炭在雪地里只能暖半个时辰。

但松霓涯从来不说什么,冷冰冰的炉子也安静地抱着。

松长慈不觉得她脸上那块胎记有什么。她反倒觉得松霓涯长得很好看,眉眼独有一股英气,比她见过的松家子弟都要好看,都要有骨气得多。

但她也知道这样跪下去不成,于是想劝松霓涯先回家。明年她去找自己的父亲说要带上松霓涯一起,这样才能名正言顺地让她一起入门。

浮玉宫大雪纷飞的冬夜里,只有正殿广场上几盏石灯的光亮。松长慈挨着松霓涯取暖,小声给她说着自己的打算。

出乎意料的,松霓涯拒绝了,因为冻得太久,她的声音沙哑低沉,全然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女孩。

她对松长慈道,“我母亲身体不好,恐怕熬不过这个冬天......她卖掉了自己的嫁妆,最后的愿望就是希望看着我进浮玉宫,走出松家,不再为人耻笑。”

松长慈听说过她的母亲,洒扫婢女出身,只有松霓涯这么一个女儿。母女二人在她那位世叔家都不受宠,人人可欺。

她没想到松霓涯坚持跪在大门还有这样的缘由。

于是她握住了那双因手炉暖和起来的手,坚定地对她道,“你等着我,我明天就修书回家,求父亲写封手信过来让你入门。”

“没用的。”松霓涯见惯了世间冷眼,她看着跪在雪地里乌发乱飞的松家大小姐,心里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

恐怕松长慈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些见风使舵的嘴脸,她想得太简单,也太单纯。

“如今我在这跪着,消息一定早就传到了松家。他们可曾有手信过来?你不懂的......大人都怕麻烦,我就算跪死在这里松家也不会有人来给我收尸。我有十四个兄长十八个姐姐,我父亲也根本不差我这一个。说到底......我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阿姐,我只有这一条路。”

松霓涯抓住她冰冷的手,她迎着松长慈的目光,“我跪下的第一天戚宫主就让人来劝过我,证明他知道我在这里,那我就还有一线希望。我如果跪得快死了,松家不管,北地第一宗门也不会不管我的死活。”

松长慈怔住了,她短短的人生中从未听过这样可怕的话。

松霓涯一直都知道自己是家族无关紧要的人,她的地位在松家甚至比不上一些人养的猫狗。他们叫她青鬼奴,把她踩在脚下,逼得她背井离乡,用自己的性命来赌戚方琳的一丝心软。

而戚方琳不是会心软的人。

松长慈在正殿广场的雪地里把松霓涯抱住了。她拍着怀中人的背,眼泪刹那间流了满脸。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总之她就是止不住眼泪。

她语无伦次却坚定地告诉怀里瘦小的女孩,“别怕,我明日亲自回家求阿爹的手信。他最疼我......不会不同意。他如果不同意,我也跪,我之前犯错跪两个时辰他就心软了。总之......你信我,你等我几日......我很快回来。”

那一年隆冬的蓬莱洲,除夕还未到来。

松长慈跪在浮玉宫正殿广场的地上,抱住自己的妹妹,任她在自己怀中沉默地流泪。

那眼泪像冰,像刀子割破了极寒的黑夜,也一并送她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第二日,她在漫天风雪里策马离开蓬莱洲往景雍而去。

但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刚到景雍城门时,松长业的人就已经到了正殿广场前,按住了瘦弱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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