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长慈最终带回了父亲的手信。
一切如松霓涯预料的那样,松长慈的父亲并不愿意因为一个松家旁支不起眼的丫头出手相助。他斥责跪在厅堂中的松长慈不会知恩懂礼,竟敢抛下课业武功为了这点小事跑回来。
松长慈求他,她告诉父亲那个女孩快死了。浮玉宫的雪比别处都大,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在她身上凝成了冰,一层又一层地堆叠,再化开,化开再重新凝结。到最后人身上的血也会结成冰,然后死在雪地里。
她哭得凄惨,哭得她父亲生出了一丝恻隐之心。
最后他给戚方琳写了一封信,信中请浮玉宫将松霓涯收作外门弟子,交给松长慈管教,当个伴读丫头。
松长慈在自家厅堂前向父亲磕了三个响头,冒着风雪快马加鞭从景雍回到蓬莱时,已经不见了正殿广场上的身影。
她找了一圈也没找见人,只能去问广场上一个洒扫弟子。
那洒扫弟子眼皮也没抬一下,“你说那青鬼奴啊?宫主说跪着碍眼,就叫松家的人把她送回去了,早几天就走了。”
松长慈捏着手里的信封颤声道,“谁带走她的?”
洒扫弟子似乎觉得她有点莫名其妙,回道,“松氏长公子啊,景雍松氏的事不都是他操办的吗?”
松长慈头一次在浮玉宫动手,是当着松氏弟子和先生的面打了自己的堂兄。
松长业在书斋里后退两步,撞掉了一地的书册。他一丝不苟的衣冠凌乱,脸上几道横刀留下的刀口正滋滋往外冒血。
他摸了一把血,怒目瞪着提刀的松长慈,不可置信似的骂道,“你疯了?!”
“松霓涯到底在哪儿?”
松长慈厉声质问,浑身都是戾气。
她从景雍城一路过来并未看见松家的人。浮玉宫的弟子都说是松长业把她送走了,松长慈来书斋问他却只得到一个敷衍的回答。
最后松长业被问烦了,他讥笑的神色仿佛在说一只死在路边的猫狗,“死了呗,谁叫她不肯听话,成日在这丢人现眼。”
松长慈甚少拔出自己那把名为素耀的长横刀。
她是松家的闺阁小姐,从小行端坐正,为世家表率。就算她来到浮玉宫修习逐浪刀法与开天掌,也是为了遵循北地旧制。
她其实不喜欢练刀,却将横刀学得很好。
这是种与生俱来的天赋,从她碰到素耀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这是自己的兵器。后来也确实如此,她比这位人模狗样的大堂兄和戚家弟子都要强上许多。
刀鞘银白,刃如雪耀。
祈春殿书斋外大雪未歇,素耀与天地浑然一体。
这把久不出鞘的刀当着书斋中所有弟子的面抵上了松长业的脖子。
头发花白的先生痛心疾首地拍着桌子,“长慈!你这是欺上!那是你长兄!你还有没有半点规矩!”
“就为了一个青鬼奴?你对自己哥哥拔刀相向?”松长业讥讽地看着眼前像是疯了的人。
松长慈不过是他二叔的女儿,在族中有点权利罢了。但他是嫡长公子,未来景雍松氏都是他的,这些小辈到时候都得瞧他的脸色吃饭。
他平日里念着点族中亲情给松长慈点好脸,却不想这是个蹬鼻子上脸的货色。殊不知在他眼里什么松长慈什么青鬼奴都是一样的轻贱。
松长业狠狠啐出一口血,折扇也不要了,拔出随身的横刀令珩对着松长慈砍过去。
先生看着两道撕打在一起的身影,哭喊道,“我的书斋!”
祈春殿内,兵戎交接声不绝于耳,刀气四溢,所有人都守在门前瑟瑟发抖。他们生怕伤了自己,不敢过去劝架。
所有人都能看出松长业想要松长慈的命。
令珩是松氏与浮玉宫几十年前的合盟信物,通体玄黑无一丝光亮,是北地至宝。只有历任松氏家主配用令珩。
松长业一刀劈在素耀的刀背上,松长慈面色冰冷抬臂抗下一击。
随即她轻巧踏在被劈砍倒下的碎裂屏风上,背后一记振刀灌注内力打在松长业的神门处。松长业小臂瞬间发麻,他咬了咬牙,转身握紧了刀直冲松长慈的天灵,刀法狠辣之色尽显。
松长慈早已看清他的路数,只一个下腰便避开了这刀,与此同时一脚踹在松长业腰腹,将他腰间折扇与玉佩震飞了出去。
素耀趁此机会一刀砍在他的右手,皮肉翻飞出一道血痕。
黑白两道刀影撞出一道又一道刀气,窗外雾凇林中养着兽与鸟雀被惊地四处逃窜,远远看去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点。
打到现在百招已过,松长业早已负伤,松长慈游刃有余。
最后松长慈像是厌烦了,收势时用刀背打在他的腿骨上,逼着松长业踉跄几步在祈春殿中跪下。
她用素耀刀剑指着松长业,居高临下道,“我再问你一遍,她在哪里?”
松长业一言不发,他浑身都是血喘着粗气抬头看着松长慈,眼底有隐隐暴怒的情绪。
景雍松氏立派百余年,一路走到今日都是他这一支的功劳。他父亲与戚方琳煮酒论武,为松家挣得一席之地呕心沥血时,这群二房三房还不知道醉倒在在哪一片金银窟温柔乡。
他拿着令珩,从小便被教导如何去做一个家主,如何振兴门楣。松氏将来一定会交到他的手上,他会是松家呼风唤雨的下一任家主。
凭什么?松长慈也配比他强?一个二房的娘们也配羞辱他?
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他是松家的嫡长公子,没有道理输给眼前低贱的黄毛丫头。
他低头喘着气,撑在地上的令珩发出一阵刺耳的嗡鸣。
黑色的刀影突然在白瓷地上划过一道深深的刀痕蓄力向上砍去。
他要杀了松长慈!他要将松长慈竖着剖开!他要昭告天下没有人配骑在他的头上!
门外有人尖叫,“他偷袭!慈姑娘!!”
松长慈与他距离太近,下意识用素耀去挡也来不及。
她没想到自己这位堂兄如此不知廉耻,哪怕是偷袭都要置自己于死地。
就在众人慌成一团以为今日必然血溅祈春殿时,一柄白色折扇自祈春殿殿门外破开风雪而来,扇柄悬在令珩的剑尖处绕了几圈。刀尖离松长慈的脖子还有一寸时骤然卸势,“砰”地一声落在了地上。
“程夫人!”怔愣的弟子们回过神,脸上惊恐退去,一个个都松了口气低头行礼。
殿门口站了两个人,那把折扇打落令珩后重新回到了紫衣女人手中。
她眉目清丽,施施然将折扇收进腰间,对一众弟子点了下头,然后一巴掌拍在身边舔手指的锦衣小孩身上,怒道,“元廷,不许舔手指!”
祈春殿一场打斗以程引鸾出手结束。
彼时迷踪道之战刚结束,戚方琳在摘星阁养病。他将松霓涯一事交给松长业后就没再管了,谁知松长业的手下劝松霓涯回去不成,竟然对同族胞妹下了死手。
幸好那日程引鸾正在附近,她在松长业受罚后来到祈春殿告诉松长慈,松霓涯没有大碍。
她已派人一路护送她回景雍养伤,至于浮玉宫收不收她,要等来年开春戚方琳身体好些再议,如今有松长慈父亲的手信,此事基本可以定下。
松长慈也在受罚,抄了一半的门规被墨水印出很深的痕迹。她却顾不上自己还要重抄,跪在祈春殿中对着程引鸾磕了两个头,谢她搭救之恩。
年关将近,浮玉宫开宫门放弟子回家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