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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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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罚之后的松长慈也踏上了回景雍的路。虽有程引鸾说情,松氏兄妹学堂相残依旧掀起了轩然大波,松长慈刚到家中便被父亲罚跪祠堂,非令不得出。

松长慈跪了足足三日父亲都没有放她出来的意思。

她担心松霓涯的身体,终于趁一个深夜翻窗而出去松家旁支的庭院找她。

雪积得很厚,她从屋檐上跳下,没有惊动松家其他人,而是在那贴满红联的幽暗庭院中抓住一个小厮问他松霓涯在哪儿。

小厮认得她身上的松氏家纹,不敢怠慢,却实在想不起松霓涯是谁。

松长慈憋了半天才阴沉着脸道,“青鬼奴。”

小厮这才恍然大悟,“小姐说的是青鬼奴啊,她走了。”

松长慈愣住了,她颤抖道,“走了?去哪儿了?”

小厮不知道这位大小姐为什么要问青鬼奴的事,那丫头在这院子里是个忌讳,本来就不详,还要跑到浮玉宫去丢家里的脸。

她回来那几天,老爷对着程家的人点头哈腰装足了孙子,转头就把气撒在他们下人头上,于是连下人看青鬼奴都不顺眼。

他没好气道,“她娘年前病死了。老爷嫌她娘俩不知羞耻败坏门风,裹了席子扔乱葬岗了,香火都没给半点。她没脸赖下去可不就走了。不然留在这干什么?大过年的平白给人添晦气?”

松长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这间院子大门的。

她砸碎了悬挂在松氏正厅逾百年,上书“德厚流光”的家风牌匾,把那小厮吓得连滚带爬去通报老爷。

松霓涯的爹不敢得罪主家小姐,派人去请了松长慈的父亲。

她只记得自己那天被打了两个耳光,然后便是关在祠堂里没日没夜的抄家规挨手板。松长业借她砸匾一事大做文章,要求松氏严惩这个目无尊长,肆意妄为的女儿。

他的父亲与松家长房说情多次才保下她,成日里唉声叹气,她娘次次给她送饭都要哭闹着大骂她不成器,然后是骂自己无能,怎么把她教成这副德行。

除夕,松长慈在祠堂跪得膝盖青紫,双手发抖。她望着窗外红彤彤的灯笼,突然想起广场上那道披着红色斗篷的小小身影。

松氏养她十五年,她突然觉得这处天地不过如此。

德厚流光,早该砸了。

她望着密密麻麻的祖宗牌位,突然撑着地站了起来,在黑暗中与那些陈旧的,腐朽的灵魂默默对望。

年后松长慈回到了浮玉宫,她在祈春殿日复一日练着逐浪刀。

素耀刀气凛冽逼人,刀法愈发精进,她却越发沉默寡言。

松长慈派人重新殓葬了松霓涯的母亲,又找了松霓涯两年,得到的消息却总是让她失望。

十七岁生辰的隆冬,她没有回家,而是独自一人在祈春殿馆舍内看书。

一册《建安文章》正翻到那句“人离皆复会,君独无返期”,身侧的烛火被风雪吹灭一瞬复又亮起。

她抬手想将窗户关上,却发现那风是大门处吹来的。

一个婢女端着碗面走了过来,低着头轻声喊了一句小姐。

松长慈从未见过祈春殿有这样身量高挑的婢女,但她没多想,以为是松家管事派人送的,只道自己不饿,你吃吧。

婢女抬起头,一双昳丽英气的眉眼带着半面青紫色胎记,腰间藏起的红色长鞭露出一截,像蛇吐出了杏子。

她在幽暗室内唯一一盏烛火下粲然一笑道,“阿姐真的不饿吗?”

松长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或许她早在松家的祠堂里就已下定决心要这么做了,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第二日祈春殿管事久久等不到松长慈起身去书斋,推开大门时他们只看见案上被窗外风雪吹乱的书册和一碗吃完的寿面。

她跟着松霓涯走了,离开了浮玉宫,离开了蓬莱洲,离开了景雍城。

往后十三年间,她驻守济源城,褪去景雍松氏的白金家纹,换上朱紫的长裙,封了素耀改用九节长鞭。

她看着明姝楼一日日壮大,看着松霓涯从当年跪在浮玉宫门前的小姑娘逐渐变成一派之主。

明姝楼好了几年,随后却越变越奇怪,各种阴邪武功层出不穷。

她去劝松霓涯收手,松霓涯却说只要不害人,阴邪又如何?不过是自保手段罢了,阿姐何必如此迂腐。

她还想再劝,却总念着当年的孩子没有多说。

终于她看见了朱红高楼崩塌,而松霓涯握着九节鞭站在其中,满身满手都是血。她变得面目全非,不择手段,在十三年后印证了松氏口中那句青鬼奴。

松长慈甘愿俯首称臣的是想救世的松霓涯,不是这样的明姝楼主。

她重启素耀在楼门中央刻下了回头是岸四个字,然后带走了沈旺藏到了武陵,请瑞荷收养这个孩子。

瑞荷是她救下的孤女,以刺绣为生,绣得一手极为精妙的莲花图。

当年她教了瑞荷一些鞭法自保,瑞荷天赋一般,学得马马虎虎。后来她见瑞荷不感兴趣便问她想学什么。

瑞荷小时候吃过苦,脸上长着斑点,右眼处也有一小块青紫胎记。

那日黄昏她看着门前盛放的桃花,抱着腿坐在门槛上说想学易容,她想变漂亮一些。

松长慈看了她央求的眼神半天,心终于软了下去,她问瑞荷想易容成什么样子。

瑞荷笑起来眼睛变成了月牙,她小声说自己最想变成阿慈姐姐的样子。

松长慈有些讶异地看着她,她不明白瑞荷为什么要变成自己的模样。

她年近而立,瑞荷二八年华,青春正盛。

瑞荷却大大方方地告诉她,在见到阿慈姐姐之前,她都不知道世上这么漂亮的人,尤其是救她的时候。

松长慈从未听过如此直白的夸奖,她沉默了半晌,最后望着那片桃林摸了下瑞荷的头。

瑞荷与明姝楼毫无关系,也不愿意参与武林门派的争斗。武陵的小院子和绣花是她的全部。她告诉松长慈桃花娘娘会保佑武陵每一个女孩子。

松长慈比谁都了解松霓涯的脾性,少时的风波给她留下了太多烙印。她连弑父杀兄都做得,何况是自己?

她看见那四个字后绝不会放过叛逃的人,松长慈与她也该做个了结。

只是她未曾料到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小绣娘却在那天的茶水中下了药,随后她将松长慈与沈旺用推车送到了桃花娘娘庙。

瑞荷换上了松长慈的长裙与发饰,带走了松霓涯赐给济源堂主的那把九节鞭。

瑞荷与沈旺身世何其相似,她深知自己的武功在将来无法保全这个孩子。

她的命是松长慈救的,如今该一并报恩。

先觉寺前,即便拿着松长慈的九节长鞭,瑞荷也根本撑不住明姝楼的招式。她浑身浴血,直到最后也没有开口说出一句话。

她倒在了那尊开口大笑的弥勒前,望着破庙中纷飞的经幡与那尊倒坐韦陀,眼前景象抽丝般一一离去。

临死前她没想太多,最后悔的居然是当年没有好好跟着松长慈学易容。她不喜欢习武,总是借口做刺绣偷懒,松长慈生了气,她就给她绣香囊发带讨饶。时至她身死也只能仿得了形,仿不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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