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椽在屋内守着昏睡的松长慈。
她睡得有点不安稳,指尖轻颤,眉头紧缩,脸上与姚采盈十分相似的人皮面具没了。其下是一张端正柔和的脸,看不出年岁,很有世家闺秀的风范。
起码贺椽看见这张脸时,绝不会想到她是明姝楼人。
松长慈身上的气质实在与行事诡谲的妖女没什么关系,她躺在那儿睡着,桌子上搁着瑞荷的牌位与一把银白色横刀。
贺椽抽出来看了一眼,铁画银钩的“素耀”二字镌刻其上,风骨卓然。
贺椽躲在这里倒不是因为他想躲在这里,而是宁应雪一纸书信把江又霜那尊大佛喊到了武陵。
一早上他挂着几道被沈旺挠出来的伤痕打着哈欠出门时,一眼就看见了桃花树下与宁应雪对坐喝茶的江掌教。
瞿临月与宋知微一左一右地站着,看见他衣衫不整,脖子上还有几处红痕。一个脸色难看至极,一个别过脸假装看光秃秃的桃花。
江又霜倒是笑着对他点了个头算作招呼,宁应雪坐在一旁什么也没说。
贺椽在那一瞬间心虚得腿都软了。
他强撑着对江又霜行了个礼,胡乱整理了下自己的衣服遮住了红痕,说要去看看松长慈,然后这一躲就没再出去。
贺椽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心虚过,练邪功没心虚,被戚元廷识破没心虚,在伏魔山被宁应雪抓到没心虚,但......
他扶着自己的额头敲了几下,觉得死期差不多到了。
院子里那是江又霜!如今的太微掌教!亲手把宁应雪拉扯大的亲师姐!他一点准备都没有就和江又霜打了个照面!!
宁应雪这么多年没下山,规规矩矩安安稳稳地呆在霁华殿做着他的太微宗师,结果下了一次山就被人给骗走了。
骗走他的还不是个姑娘,是个男的,不仅是个男的,还是个大了他好几岁的江湖骗子。
贺椽在屋子里抱头想了下,冷汗直冒。
他要是江又霜,如果知道宁应雪被拐了都不一定愿意浪费自己的拂尘,直接让瞿临月用相思剑把他大卸八块扔野外喂狗。不仅如此,他还要把宁应雪绑回霁华殿看看是不是哪个先祖的牌位风水摆得不对,害得仙杼山上的小神仙被个男狐狸精勾了魂。
院子里。
江又霜低头喝了一口茶,她瞥了身边沉默的小师弟一眼,眼里有浅浅的笑意。
她方才看着贺椽兔子一样跑走了,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却没说出口。
其实她没有贺椽想得那么迂腐守旧。当年她还没当掌教,风凌波跟着宁飞玄打理教中事务,大到策马游玩,小到玩骰子斗蛐蛐,整座仙杼山几乎没人管得住她。
如今太微年轻一辈全是她带着长大的。这些年的贪嗔痴怨,爱恨情仇她什么没见过?宁应雪一早把事情跟她说了,她除了一开始有点惊奇,“哦”了一声后就没了下文。
她确实没什么感觉,更没有要棒打鸳鸯的意思。
人生在世短短几十年,及时行乐实属难得。她把宁应雪从四五岁的娃娃拉扯成如今这样风度翩翩的少年,不是为了看他为情所伤的。
何况贺椽挺好,她没什么不满意。
江又霜放下了茶杯,她道,“你那个剑穗就是他的?”
宁应雪捏了下杯子又轻轻放开,轻声道,“是。”
江又霜露出一个了然的神色,然后没再说话了。
宁应雪知道她从未置喙过自己的私事。道门男子结成道侣虽有先例,但不是阴阳相合之道,他以为江又霜今日至少会说他几句,结果她的反应太过平常,反而让宁应雪有些不适应。
江又霜一直都知道宁应雪心里头藏了个人,她当年甚至打听过剑穗是不是恩荣山庄的哪个小姑娘送的。
她小时候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性子,甚至想过跟师父说把那小姑娘找出来,带回太微做霁华殿的弟子,这样长大了也能顺理成章结亲。不然就宁应雪小时候那副德行,估计七老八十都讨不着媳妇。
只不过后来恩荣山庄没了,她没找到那个送自家师弟剑穗的姑娘,反倒在开山大选时见到一个姓楚的女弟子。
楚湘灵人如其名,灵气逼人,入天机大殿后她对江又霜说自己是宁应雪的故交。入太微山门便是冲着做霁华殿弟子来的。
她心直口快,一看就是娇生惯养出来的姑娘。
楚湘灵那时已经拜入天机大殿做了掌教弟子,却对着自己师父说要去霁华殿,在旁人看来这是个非常失礼的请求。但江又霜性子好,她什么也没说,反而亲自送着楚湘灵去了宁应雪处,想着帮她一把。
宁应雪见到楚湘灵时的片刻愣神,还让她以为自己猜对了。
结果从一开始就错了方向,原来送出太微玉令,点燃长生灯,挂上剑穗的都是同一个人。
“长得挺好看的。”江又霜笑了笑,她确实觉得贺椽长得不错,“就是行事......”
她沉默了下,不知道要怎么形容贺椽一大早衣衫不整的样子。
瞿临月一直都站在她小师叔这边,瞧贺椽不顺眼很久了。贺椽是个行走江湖的散人,身上有种轻浮油滑的感觉,这让她很不舒服。
“嗯......挺有趣的。”江又霜也不知道那衣衫不整有没有宁应雪的功劳,想了想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有趣什么呀。”瞿临月嘟囔了一句,“看着就不靠谱,他之前还想抛下师叔走来着,谁知道是不是一时兴起,看那样子就是个风流薄情的。”
他们几个都是江又霜惯着长大的,有话也就直说了。伏魔山上宁应雪对贺椽掏心掏肺,那人抱着狗转身就走的样子她还记得。
江又霜闻言看了一眼宁应雪,“还有这事?”
宁应雪垂着眼什么也没说,算是默认。
“罢了。”江又霜叹道,“你自己拿主意就是,若真是个薄情人也不必太过在意,总会遇到更好的。”
院子里风起了一瞬,宁应雪手里的白瓷杯微不可察地颤了颤,然后他将那里头剩下的一点花茶喝尽了。
江又霜没有再跟他聊贺椽的事,缘分这东西,有就有,没有也莫强求。她岔开话题道,“春堂主人一事查的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