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棠有一段很不愿提起的过往和一位情谊深厚的朋友。

他记得自己在一个黄昏抱着郑竹的遗物离开了恩荣山庄，沿着石笕岭的山道与他熟悉的茶园一路往南搭上了去临安的过路车。

离开时李小棠身上没有多少银子，他先是在东水城给人做工打理花草，又辗转去了临安投奔门中一个师兄。

待日子安稳后，他着手将郑竹的衣冠冢立在了城西一处风景灵秀的地方，立碑祭拜。

郑竹之死本该随着日子越久越淡忘，但李小棠不然，他始终忘不了那一日风凌波对着郑竹斩出的一剑。

恩荣山庄厅堂内，郑竹被比翼剑钉在地上，大股大股的鲜血从他口中涌出，骇人无比。

他仰头嘶吼着姚天绩的过错，嘶吼着他的冤屈，最后悄无声息地痛苦死去。

李小棠知道这件事有疑点，但当初郑竹没有要他作证，而他也退缩了。

午夜梦回李小棠常常将自己惊出一身冷汗，无论给郑竹的衣冠冢烧多少香也无济于事。

某天他从城西回家，突然听到路上有人在喊石笕岭烧了，姚家人死完了。

李小棠匆忙赶路回到了石笕岭，他在山门前看见山火燎光了恩荣山庄，看见他从前住过的馆舍和劳作的茶园一夜之间毁于一旦。

所有人都在说姚氏父女已死，还搭进去一个风凌波，其余弟子因为住处远没出什么大事。

李小棠站在那山下，彻骨的寒意漫了上来，望着满山焦黑，不知怎的他想到了一个词：鬼魂复仇。

只杀姚天绩，姚采盈与风凌波，其他人毫发无损，实在是像极了郑竹的鬼魂在为当年惨死的自己报仇。

李小棠浑浑噩噩越过混乱的人群，他想回去再给郑竹上一炷香。

事到如今他做不了别的，只能靠洒扫祭拜来定一定自己的心神，就在他准备离开时突然被一个人抓住了手臂。

张朝元顶着烟熏火燎的一张黑脸，惊喜地喊他，“师兄！”

李小棠与张朝元在恩荣山庄时十分要好，他带着无处可去的张朝元回了临安，给他买了些饭食，然后问他的打算。

张朝元把头埋在粥碗里喝的呼哧呼哧响，他说自己打算用太微给的银子去浮玉宫拜师，恩荣山庄没了，他过了十五太微不收，总得为自己谋个出路。

李小棠明白张朝元从小就想习武，恩荣山庄没了，浮玉宫刚交给少宫主戚元廷，最近在开山大选，的确是个机会。

于是他又给张朝元添了点银子，张朝元吃饱喝足问他，“师兄，那你呢？”

李小棠早不是那个妄想做大侠的李小棠了，他给张朝元收拾包袱的手迟疑了下，木然道，“我现在挺好的。”

张朝元不死心。

他想找个人作伴一起走，于是又问了好几遍，但李小棠还是一样的答案，他只好一个人提着包袱独自前往北地。

临行前他在驿站门口问李小棠，“师兄我还能回来找你吗？”

李小棠低头苦笑了声，“我大概这辈子都在这了。”

临安是个好地方，他在这安家渐渐远离了武林，说来也怪，石笕岭烧光以后他的心安了不少。

恩荣山庄，郑竹，比翼剑，似乎一切都在慢慢淡去。

后来他有了自己的铺子，想着攒钱给自己讨个媳妇成个家。

可有些事情仿佛命定般躲不过逃不开，刻意遗忘的总会不经意间全部记起。

某一年清明他打马路过横绝山，恍然想起那一年随郑竹，宁应雪还有楚湘灵来这看过天元大会。

锣鼓声响彻山间，武林新秀群起，一代压过了一代。

李小棠鬼使神差地下了马，他循着记忆见到了横绝山的山霭云崖，见到了那只青铜大鼎，听见了耳边沸腾喧嚣的人声。

下一瞬，他立在原地，瞪大了双眼。所有声音在耳边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一片寂静。

问鼎台上，银色的梅花面具泛着冷冽的光，对阵的高手只露出一截冷白的下巴，依稀能看出是个唇红齿白的年轻人。

黑发与广袖在横绝山两道山崖绝壁间被风吹起，猎猎作响。

年轻人翻掌掀出一阵内力，小指处微微弯曲，直将对面的剑客送下了台。

人群爆发出欢呼，李小棠混在其中，他听到有人在高喊“春堂主人”，“天元魁首”，“天下第一”。

台上年轻人闻声回首，微笑着对台下众人抖袖一揖，说不尽的倜傥风流。

而李小棠只觉得有只手卡在他的脖子上，让他无法尖叫也喊不出那两个字。

他突然开始拼命往前跑，拼命挤开两边拥挤的人潮，耳畔传来几声怒骂他也毫不在意。

就在他快要触及那座金石石台时，摘下魁首的春堂主人已经不毫不留恋地施展轻功，向远处跃去，像只消散的飞鸟。

李小棠没有多少武功，他追不上春堂主人，但他知道那一定是郑竹。

他们同吃同住十几载，旁人可能认错，但他不可能。往昔记忆卷土重来几乎让李小棠坐立难安。

从横绝山回家的第三日，他从梦中惊醒，混身衣袍已经湿透了，于是他起身替郑竹的牌位上香。

看着那袅袅烟气在房中升腾弥漫，李小棠突然做了一个决定，他要找到郑竹。

他想替郑竹平冤，想告诉天下人当初姚采盈确实说过那些暧昧的承诺，当年之事另有隐情，以弥补他没有站出来的过错。

可他追不上那位神出鬼没的“春堂主人”，茫然间他想到了另一个人。

宁应雪。

当初在恩荣山庄流风院，郑竹几乎是把这位太微三师叔当成亲弟弟疼惜。他不信宁应雪得知郑竹活着会不管此事，于是李小棠第二日便收拾了行囊，启程拜访仙杼山。

太微宗宗门繁忙，他没能见到宁应雪，守山弟子告诉他如今三师叔在霁华殿闭关不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