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棠沉思过后问能否递个手信,他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请三师叔帮忙。
守山弟子见他实在着急,好心道霁华殿估计进不去,不过倒是可以替他递个手信给天机殿。
现在山中迎客事务都是大师姐瞿临月在管,说不定她能让李小棠见宁应雪一面。
李小棠同意了,他伏在入山口写了封手信,将事情大致说了,傍晚时才见到了那位白衣箭袖的太微大师姐。
瞿临月佩着相思剑,长着一张极美的面容,在灯下却不知怎的带上了一股鬼气。
她对李小棠道,“我师父想见你。”
李小棠没多想,瞿临月的师父是太微掌教江又霜,江又霜是宁应雪的师姐,见到她也是一样的。
那日他跟着瞿临月走上两千多级的太微天阶,走过了九道山门,最后去了天机大殿。
殿中只点了一盏灯,一小团亮光照在江又霜身侧,其余都是暗的。
李小棠走进去时闻到了一股腐朽的气味,这味道让他背上凉了一下,但没有多想。
这里是东南第一大宗,他见的是太微掌教,没什么危险可言。
江又霜烹了一壶茶正在等他,她递给李小棠一杯,温柔地问了他的名字与来历,又细细询问了当初郑竹和春堂主人的事。
李小棠端着茶一一答了,就在他等江又霜带他去见宁应雪,然后一道为郑竹冤死平反时,一柄长剑自暗中架在了他的颈侧。
江又霜离开前合上了殿门,那张与瞿临月一样姝艳的脸孔早已褪去温柔神色,一袭黑色道袍在冷月下显得有如罗刹恶鬼。
她带走了唯一一盏灯,却叫李小棠看清了那牌匾上蛛网尘土覆盖的“幽都”二字。
江又霜低头吹熄了灯,唇角勾起了一个不可方物的笑。
她道,“李公子是太微贵客,郑竹此人我们一定会替你找到。还请在此处安稳住下,静候佳音。”
那是李小棠最后一次见到江又霜。
殿中的烛台明灭了一瞬。
戚元廷望着眼前苏醒断断续续说话的李小棠和一旁哭泣的张朝元,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一瞬间他齿缝发冷,甚至明白了当初摘星阁被他当做戚方琳随口胡说的那句话。
戚方琳说春堂主人来盗《瑶阙》留下了梅花面具,他已修书给太微一并追捕春堂主人。
迷踪道一役后戚方琳一直半死不活的躺在摘星阁,以至于早早将浮玉宫事务托付给了他。戚元廷一直以戚方琳是早已做好了殉道的准备,想不到他竟想与虎谋皮,跟太微联手从春堂主人身上谋一条活路。
春堂主人是死而复生的郑竹,是带着一身秘密的贺椽。
从李小棠被囚禁开始,乃至后来在伏魔山的一切,太微都是为了《伽蓝》与春堂主人。
明姝楼即是太微,太微即是明姝楼,他们本就是一体。
那么戚方琳给出的筹码是什么?
......浮玉宫没有什么能给的东西,除了那本海中的《瑶阙》。
戚元廷双目在一瞬间变得赤红,像是不可置信般暴怒起来。
李小棠的气息仍然微不可察,却在戚元廷纯阳的内力催动下恢复了力气。
他低声继续道,“朝元说...您是浮玉宫少主.....是好人......求您...救救郑竹。”
他不能再错一次,九年前他眼睁睁看着郑竹死在自己面前,九年后他不能看着春堂主人被太微迫害。
仙杼山早已不是当年的东南净土,他目之所及只有残忍与污秽。
“别说话。”戚元廷又灌入了一股内力,一旁哭泣的张朝元却突然喊了起来,“小心!”
幽都殿的大门敞开了,有人踏着月色进来,点燃了殿中的烛火。
戚元廷转身与站在殿中的女子对望,他打量着那白衣箭袖的明丽少女,从鼻子中哼出一个轻蔑的笑。
“从前以为你是母老虎,如今再看竟是真蛇蝎啊。”
“戚元廷,追根究底对你没有好处。”瞿临月声音平静。
她在灯下抬了抬相思剑,没有与他动手的意思,只是有点可惜,“连你爹都能识时务,你留在浮玉宫当你的少宫主不好吗?”
戚元廷冷笑,“我这人就爱管闲事,何况入我门中就是我的弟子,本宫主自当护着。”
腰间横刀出鞘,挡在了被绑缚的二人身前,漆黑刀身照不出一丝光亮。
戚元廷平日不喜用刀,觉得笨重,于是总带着把描金折扇四处闲逛,连贺椽都不知道浮玉宫那么多武学中,他的刀其实是最好的。
此刀名开阳,浮玉宫历任宫主佩刀,一刀斩开蓬莱千里巨浪。
从他得知戚方琳以《瑶阙》为筹码时,浮玉宫便再无少宫主,只有宫主。
瞿临月的眸中映着那把刀浓重的黑色,她眨了眨眼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似乎所有的辩解都是无力。
她背负的东西太多,那是出生在金银窝里身为男子的戚元廷永远不会明白的事情。
“你要杀了我吗?”瞿临月突然叹了口气。
戚元廷一怔,看见瞿临月抬起脸往自己身前走了几步,相思剑仍好好放在剑鞘里。
她语带悲意道,“戚元廷,我做什么了你要杀我?理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