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囚禁无辜之人难道不算理由?”
戚元廷依然挡在瞿临月面前,他觉得这女人简直不可理喻。
瞿临月嗤笑了一声,“囚禁?他们在这里好吃好住,如果愿意太微可以养他们一辈子,你管这叫囚禁?”
戚元廷冷冷道,“养?铁链子绑着那叫养狗!你们还有没有一点人伦可讲?”
瞿临月望着戚元廷怒不可遏的模样,心道这确实是个耿直忠义之辈。只可惜这样的脾性实在不适合做一派之主,更不适合统领武林。
她有些不忍,也想让戚元廷死个明白。
“李小棠与张朝元,入我剑阁盗宝被擒。上天有好生之德,太微留他们一命单关押在此,已是厚待。”
瞿临月话音刚落,张朝元便吼道,“你撒谎!我只是上山来找师兄,根本没有去什么剑阁,你们信口雌黄!”
“是吗?”瞿临月没理他,眼睛看向戚元廷,“那你盗《瑶阙》可是真?若是不心虚,你离开浮玉宫来太微做什么?太微怎么不算替戚少爷清理门户呢?”
张朝元哑口无言,只能暴怒挣扎,“你......”
“《瑶阙》是我宫中之事,用不着你们插手。”戚元廷瞪着她,一时也觉得有些想不明白。
前几月在伏魔山跟自己吵吵闹闹的一个姑娘,怎么就到今日这个地步了?
“戚少爷,不论明姝楼或是太微,做这一切都不是为了自己。”
瞿临月没再理会大呼小叫的张朝元,耐心向他解释道,“若是为了自己,擒龙寺与浮玉宫这一辈除了你已无威胁,他们死的死,废的废。而太微有我小师叔坐镇,已是天下第一大宗,我师父身为一宗掌教,又何必费这样大的心力去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人?”
戚元廷虽然看不惯宁应雪,但他明白宁三不是这样的人,嘲讽道,“一口一个小师叔,你这么喜欢他,那他可知你是个阴险小人?”
“他会知道的。”
瞿临月皱眉,手搭在了相思剑上,眼神却分外柔和,“我的剑是他一手教的,太微大多弟子的剑也一样。小师叔是个很好的人,连师父也说他是广济道第一人。既有此等心性,当然会和我们站在一处。”
“说得轻巧,若他不认呢?”
“那等一切事了,我以死报还他的施教之恩。”
瞿临月面容平静,其实她知道宁应雪对此一直都有所察觉,所以才不肯带着《伽蓝》回山,但无论如何宁应雪始终是太微的人,是他们的小师叔,是江又霜亲手养大的师弟。
他至今未曾对门中动手清算,说明他在犹豫。有迟疑就够了,反正迟早他会明白江又霜的良苦用心。
戚元廷终于哑口无言,他觉得瞿临月疯了,江又霜也疯了,整个太微都疯了!
“你们到底为什么?”
他吼了出来,“太微已是天下第一宗,何苦要那么多绝世秘籍傍身?有一个宁三还不够吗?!”
“为什么?”瞿临月淡然一笑,“我们要的很简单。”
她的声音很轻却坚定,“有教无类,天下大同。”
戚元廷手中的开阳刀震了一下,他目瞪口呆,望着瞿临月的双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戚少爷,你知道天下除了三大宗还有哪些小宗门吗?你知道天下有多少景雍松氏,又有多少松霓涯吗?……往近了说,你又知道临安城里有多少娼楼妓馆,里面有多少生不如死的女人吗?!”
瞿临月在幽暗的宫室中盯着戚元廷,戚少爷在福地洞天长大,紫金衣袍绣纹繁复华丽,连腰间一枚玉佩都价值连城。
戚元廷大了自己六岁,明明已过弱冠之年,脸上却依然带着娇惯出来的懵懂天真。
她眼中一点点冷了下去,早已得知的答案,又何必再问。
戚元廷与她从一开始就是云泥之别。
瞿临月很小就到了太微,此前她一直住在临安巾子巷的娼楼里。
她的母亲是个柔弱的女人,每每出去接客便将她藏在院子后的破箩筐或是衣柜中。幼时的瞿临月没有朋友,只有几只小老鼠和蚂蚱作伴。
她还要时常替娼楼里的红倌们洗衣洒扫,换得一点粮食和药膏给母亲。
年岁大的娼妓往往没有那么多赏钱,还要忍受恩客欺凌。她的母亲时常带着一身青紫回来,然后抱着她哭,哭着哭着便会说起她的父亲。
瞿临月那时才得知她有个父亲,她们母女原本不用过这样的日子。
她的父亲名为瞿守义,有一把名为“寒袂”的长刀,是曾经东南一带有名的刀客。
瞿守义生性洒脱豁达,某一年在临安爱上了一个娼女,于是不顾世俗眼光娶她为妻,后又生下了二人唯一的女儿。
瞿守义带着妻女在东南过了一段安稳平静的日子,接着便是西南迷踪道乱斗爆发。他为了江湖道义前去平乱,自此杳无音讯。
迷踪道一战聚集了天下大多武林豪杰,最终了结于她的师祖宁飞玄之手。
在宁飞玄还未赶至西南期间,擒龙寺澄观大师与浮玉宫戚方琳为乱党所俘,生死不明。武林人士不敢冒进瘴气丛生的古战场,全部守在阵外不知如何是好。
瞿守义曾与澄观大师交游,他看不惯这群贪生怕死之辈,于是让他们留守阵地,自己去救,临行却被姚天绩与拈花一并拦了下来。
迷踪道内瘴气环绕,毒雾丛生,拈花大师说他们已经折损了许多弟子,连尸体都带着毒性。
澄观大师与戚方琳失踪许久,恐怕早已不在人世,为了所谓的道义贸然去找他们的尸体再带回,恐怕会陷活着的人于危险之中。
拈花大师执意要等宁飞玄前来,姚天绩从来都看不惯瞿守义一个江湖莽夫在此假模假式。
其余门派中人闭口不言,一是因为受伤虚弱,二是他们无需为了一个散人开罪擒龙寺。
瞿守义眼见无人相帮,最后只得摔刀起誓,如果他进去发现澄观与戚方琳已死,绝不带回尸体。
姚天绩却冷冷道,“那你呢?一介无知匹夫,你要是带了一身毒气瘴气出来害了大伙,是不是也要以死谢罪?!”
这话其实是明晃晃的挑唆。
迷踪道外有岭南医宗坐镇,只要人活着回来带着毒瘴也无碍,若是进去了就成了毒种,那在座的就没有几个活人了。
武林众人都知道姚天绩看不惯瞿守义才说这样的话,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反驳。
就连闭目疗伤的拈花大师也劝道,“瞿大侠不可莽撞。”
瞿守义受不得激,他最后笑道,“好啊!时至如今才看出你们大门大派是个什么嘴脸!狗没了娘都知道刨个坑呐!你们连自己的宗主和主持都可以抛之脑后,果然是豪杰大侠啊!在下一介无知莽夫佩服!”
他拿起寒袂刀便想回到迷障从生的密林中去,却在刚踏出几步之际顿在原地,低头看见胸口处一剑穿心。
拈花怒斥道,“姚宗主!”
姚天绩收回自己的剑,瞿守义轰然跪在地上垂下了头,剑上的血一滴一滴地落下。
他毫无愧色地对拈花大师道,“住持莫怪,若是人人都像瞿守义这般肆意妄为,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我们不知还要折损多少人!”
拈花战后心力交瘁,他本就不赞成瞿守义之举,眼下什么也没说。
姚天绩又对其余侠客道,“姚某杀这莽夫以儆效尤,实为无奈之举,还望武林诸位豪杰以大局为重!”
瞿守义的尸体留在了那一年的迷踪道,再也没能见妻女一面。
幽都殿内,瞿临月说着她的父亲。
“如果我父亲不是个无门无派的散人刀客,你猜姚天绩还敢杀他吗?”
瞿临月眼中滚下了眼泪,“他当年是为了救你父亲和澄观大师,结果惨死那姓姚的畜生剑下!”
“我母亲还以为他是战死的…若不是我师父查明真相,我恐怕会悔恨一世!”
张朝元张了两下嘴,他突然想到了恩荣山庄那场大火,嗓子里“恩恩”了两声,最后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来。
戚元廷望着瞿临月的眼泪,他突然什么都明白了,怔然道,“所以在伏魔山,你与明姝楼联手杀了拈花?”
是了,谁能不动声色杀了拈花大师?谁能混迹在人群中不惹人怀疑?
瞿临月,这位跟着宁应雪受邀前来的太微大弟子。
她甚至不需要逼问《伽蓝》的下落。
拈花大师死去,按遗训《伽蓝》归宁应雪所有,它最后一定会回到太微,回到江又霜的手中。
“我和母亲在娼楼遭人欺凌的时候是师父找到我,救了我。”
瞿临月垂下了眼,“如今我的一切也是她给的,所以我什么都愿意为她做。为了天下苦难之人不再受苦,污名骂名我都可以背,她不能。”
“她若真心疼你不会让你手上沾这么多血!”
戚元廷握着开阳刀的手颤抖起来,漆黑刀气在殿中扩散。
他想反驳却又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只能怒道,“你父亲坚守正义,你呢?就算拈花与姚天绩该死,擒龙寺那二十一个武僧呢?中州的盗墓贼呢?悟真和尚和沈旺呢?他们都罪该万死吗?”
戚元廷早就从贺椽的信件中得知一切,他思考过许多种可能,唯独没想到会是瞿临月。
他冷冷道,“宁应雪也算你半个师父,你们的谋划一个字都不敢给他透露,难道不是因为心知肚明他不会容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