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入夏雨水渐少,风却依旧。
宋知微走了两步,没有急着离开巾子巷,而是秋画屏的小院连廊上驻足看着华灯满城的临安。
错落纵横的江南水乡里有咿咿呀呀的歌姬吟哦响起。他一身道袍,腰间别那把古朴的岳川,周身的书生气韵与繁忙的花楼格格不入。
宋知微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许久没有下过山,看一眼这人间了。
江又霜有四个弟子,他是其中唯一的男子。这些年他都呆在天机大殿,安分守己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他不如瞿临月剑法超群,十几岁就有宗师之相,也不如二师姐楚湘灵大胆热烈,敢爱敢恨。
他从头至尾没有别的野心,也不想争抢,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了看护好自己年幼的妹妹。
他比宁应雪更早察觉江又霜并非良人,却始终在太微低着头没有说过一字半句。江又霜是个好掌教,在位多年广施恩德,从未有过半点错处。她原本说不定真能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只可惜善恶两端,行至顶峰不过都是一个邪字。
宋知微伸手接住迎风飞来一朵柳絮,柳絮听话的落在他掌心,轻飘飘地仿佛一捻就碎。世上女子大抵如此,才总是拼了命寻求一处庇护之所。
他沉沉地叹了口气,将那朵柳絮放在了避风的窗台上,负手下楼。
太微宗,霁华殿。
江又霜坐在九层灯塔前翻着一本书,风从大开的殿门灌进来,吹得身侧书页哗哗作响。她未曾束发,低头时容貌清丽慈悲,墨发绸缎般柔和,铺在一身素纱白袍上,黑白交错分明。
哪怕已年过而立,江又霜依然被江湖称一句美人。
奉茶的小弟子推门进来,他担心风大吹寒了霁华殿,于是问道,“掌教,是否要关上殿门?”
江又霜捻着一纸书页,正好读到那句“西风吹老洞庭波,一夜湘君白发多”。
一束乌发被吹至眼前,中间混着一点醒目的雪色。
江又霜盯着那根白发看了一会儿,然后对小弟子露出个柔和的笑,“不必关上,替这几盏灯添些香油罢。”
小弟子应声答是,上前为灯塔添上灯油。
九层灯塔上有长生灯也有长明灯,为活人求长生,为逝者引前程。从前在霁华殿中宁应雪会为其添灯油保灯塔经年不灭,如今小师叔离山已久,有些灯台已经暗了下去。
江又霜坐在那儿看着小弟子将灯油添满,往底端中央的两盏长明灯看去。
火舌沿着油壶中落下的灯油窜高了一些,橙红的色泽在暗中妖异灵动,等小弟子将其添满后,才再度明亮,有些刺眼。
小弟子做完事后对着掌教行礼告退,空无一人的霁华殿中,江又霜走了过去。
她将手掌放在了那两盏灯的火舌上,灼热的剧痛传来,让她原本混沌的神思瞬间清明。
江又霜唇角颤了一下,眉心一点一点拧起,却始终没有挪开。
七年前恩荣山庄的火比这个大了太多,烧得也太烈,烧到最后什么都没留下,连人也没能留下。
“师兄,你该往生了吧?”江又霜轻声对着长明灯道。
她额上全是细汗,手掌被烧得血肉模糊,最后她轰然坐倒在地上,抬头望向殿中的眉目低垂的道人塑像。
天机大殿为太微首殿,宁飞玄还在世时,他们三人其实更喜欢呆在霁华殿。
这里有山泉灵池,无数道祖经文,千年的鳌龟和幼时的宁应雪。
那时候没有这许多事,风凌波从小就是宁飞玄属意的掌教人选,端方持中,她没想过去争也懒得去争,每日只管赖在师父和师兄背后带着阿雪逍遥自在,然后回到殿中被斥责两句也是高兴的。
她与风凌波从小一起长大,都是宁飞玄从淮南道观带回来的孩子。
那一年淮南各地起了蝗灾,难民流离失所,太微淮南各地的道观一齐开仓放粮施粥。无名无姓的男孩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阿风,因为路边逃难的教书匠告诉他风字好记好写。
阿风在去淮南明寂观求粥的路上在山沟里看见了个四五岁的小孩,饿得半死一直在抽搐,口边全是饿极了吐出的黄水白沫,只能从身上烂了的红衣看出这是个小丫头。
阿风看了她几眼,然后干脆利落地跳下去将人背在了身上。
于是没了亲人的阿风带着被亲人抛弃的小丫头一道去明寂观讨吃的。
五岁的阿风捧着半只葫芦做成的瓢分到了一碗米粥从难民中挤出来,自己没喝,先给了快要饿死的小丫头。
就在小丫头抬起头时,从草堆后面窜出个野孩子,饿狠了似的把那瓢抢过来,一口吞干净了。
躺在干草上的江又霜饿到极致连水都吐不出来,半阖的眼中看见男孩和抢粥的野孩子瞬间扭打在一起,似乎是见了血。
她伸出一只枯柴一样的手想阻止他们,视野却变得模糊不堪,感觉自己轻飘飘地飞了起来,像是老人说的要死了。
她临死前想告诉阿风不必如此,就算她喝了这瓢粥也要死,不如让给能活的人。
可她运气不错,那种轻飘飘的感觉并非是要死了,而是有个白衣广袖的女人把她从干草堆中抱了起来,然后对着扭打在一起的两个泥人道,“别打了,我那儿有吃的。”
明寂观的卧房中,宁飞玄给她喂了一剂护住五脏的药,金光闪闪的剑就放在手边,引得阿风抱着粥碗和馒头不断打量。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剑,但他知道那是把好剑。
“灵台清明,倒是个好苗子。”宁飞玄看了眼阿风,笑着道。
她放下药碗走到阿风身侧,伸手握住了男孩一样枯瘦的手臂探了探经脉,然后掏出一块道巾擦掉了男孩脸上的脏污。
“你想习剑吗?”宁飞玄直截了当问阿风。
抱着粥碗畏畏缩缩的小男孩抬起眼看眼前仙子一样的女人,眼神中有震惊也有欣喜若狂。
宁飞玄要带走阿风那天去与明寂观的观主道别。
明寂观的观主是个慈祥的老道,他摸了摸阿风的头夸道,“这孩子面相是好,开阔通透。”
恢复过来的小丫头站在观中阴暗的一角,躲在经幡后偷偷看着这样的场景。
宁飞玄是个好人,她安顿了这些孩子的去处,连那个抢粥碗的野孩子也安顿好了。至于她,宁飞玄让明寂观的老观主找户鱼米丰足的人家收养,将来丰衣足食,平安长大。
她从只言片语中知道了宁飞玄是太微的掌教,是个卓然的剑客。她此前没有收过徒弟,阿风是第一个。
而太微是东南第一大宗门,有八百里绵延不绝的山脉和仙女投下的彩练,仙杼山是明寂观众人口中的仙境。
她为阿风高兴,又不知怎么的难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