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风若成了太微大弟子,他们此生大概再无相见。她记得救命之恩,是阿风把她从鬼门关捞了回来。
她突然从经幡后跑出去,抱着阿风那身崭新的太微道袍大哭起来。
老道人看着这突然冲出来的小丫头,无措地看了宁飞玄一眼道,“掌教,这......”
宁飞玄低头看抱在一起的两道小小身影,也有些迟疑。
她不是个喜欢热闹的性子,收不收徒都是随缘。她是个剑客,此番收下阿风不过是觉得这孩子舍己为人,品性佳又适合习剑,而这小姑娘的根骨弱,于剑道恐不会有所成,找个安稳人家平安过一世更好。
就在宁飞玄与老道长犹豫地当口,阿风跪了下来。
他在地上磕头道,“师父,求您把丫头一起带走。”
淮南的秋末,宁飞玄带着风凌波与江又霜沿着衡江回到了东南,自此一十九年,他们再未分开。
江又霜从小就知道自己于剑术一道毫无天赋。
同样的招式风凌波与师兄师妹看几眼就能学会,而她翻烂了剑谱也无法得知其中奥妙,甚至因为太笨被同门弟子笑话。
尽管风凌波会帮她挡回去,还是有某种异样的思绪像藤蔓般爬升缠绕,勒得她喘不过气。天机大殿的无数个日夜,年少的江又霜从睡梦中惊醒,她从拜师最初的欣喜若狂渐渐变成了恐慌。
她太小了,又在天灾中被抛弃过,总以为剑术不精就会和小时候一样被宁飞玄厌弃,被赶出天机大殿,甚至是逐出师门。
恰逢宁飞玄那段时日不在山中,惊慌失措之下她开始称病拒绝练剑,总是一个人躲到后山与鸟兽为伴,因为这些不会说话的小东西不会像同门那样嫌弃她的迟钝。
逃了七八次后,风凌波没能找到她,反倒是归来的宁飞玄看见了蜷缩在树洞中和松鼠玩的她。
出乎意料的,她没有责怪身为亲传的江又霜偷懒。那日她什么也没说,牵着江又霜离开天机大殿去了剑阁,亲手将相思剑佩在了她的身侧。
就在江又霜正发愣的时候,宁飞玄又从身后取出了一只古朴的木匣,里头放着的是一把翠色的拂尘。
“《淮南子》中曾经说过......兰生幽谷,不为莫服而不芳。”
宁飞玄在剑客上万把剑面前将拂尘递到了她的掌心,抬手摸了摸她的头,笑得十分温和,“小霜,试试吧。”
后来江又霜才知道,宁飞玄不在仙杼山是去了一趟中州,请一位高人替她制成了这柄名为玉涧的拂尘。
相思剑是一剂定心药,而玉涧是师父给她的第二个选择。
江又霜于拂尘一道比剑道强了许多,虽仍然不及风凌波的比翼剑,在天机大殿玩玩闹闹倒也自洽。
直至十六岁时,她跟着师父师兄去了迷踪道。
那是一场让半数武林元气大伤,极为惨烈的乱斗。浮玉宫,擒龙寺和江湖各大教派都集中在了西南,太微宗自当前去平乱。
江又霜此前从未见过宁飞玄真正认真的样子,平日里她在太微就算指教弟子剑法也只是点到为止。
她的师父江湖人称半步仙,剑道第一人,所以她从很小的时候就想过很多场景。
春深剑出手或是翻天覆地,或是一剑破万法,剑荡山河。
迷踪道中,宁飞玄的剑法远超她的一切假想。她与风凌波那日紧跟其后试图襄助,临了却望着那些被斩于剑下癫狂的邪佞和翻涌而来的瘴气,目瞪口呆。
半个武林都束手无策的迷踪道,随着春深剑出鞘不到半日便宣告终结。
宁飞玄站在迷障地中央,低头看着被清理的邪术士,静默不语。
春深剑垂在她的身侧,未曾沾上一滴血,在暗无天日的密林中闪耀着淡金的剑芒。
她与风凌波在西南多带了半月善后,救出了被困重伤的戚方琳与澄观大师。宁飞玄则再次孤身深入密林,过了许久才出来。
宁飞玄回来后没有说自己去做了什么,只是在西南的小客栈中看着春深剑沉默。
后来她召集武林众人,给出了一个答案,将迷踪道乱斗归之于西南邪教作祟。
那些活下来的邪教残兵都是老弱妇孺,由太微一力安顿,擒龙寺拈花大师看护,其余教派不得打探方位,亦不得接近叨扰。
宁飞玄这一举动让许多武林人士不满,于他们而言残兵也是迷踪道的乱党,他们出手害得自己如此,为何要安顿仇人?
许多武林人士堵在宁飞玄落脚的客栈中,逼她给个说法,但宁飞玄心意已决,一步不让。
人群中有人讥讽她道,“太微如此一言堂,岂非置天下武林血海深仇于不顾?”
也有人直截了当痛骂,“难道半步仙如今真成了仙人?自诩剑道第一人,眼瞧着无人能敌,想在江湖上当土皇帝?要不说你是个丫头片子呢,如此妇人之仁,不如回去嫁人算了!”
江又霜与风凌波那日听那些污言秽语气急,差点再度被激动手,可宁飞玄抬手挡住了他们。
她听见了所有难听的话,在客栈二楼的阶梯上握着春深,眸中淡然,往下走的每一步都逼得那群叽叽喳喳的武林人士后退一步。
“仇我已经帮你们报了,尸兵傀儡都已肃清干净,若是不信大可一一查验。”
宁飞玄缓步走下台阶。
春深剑的剑芒大盛,令人胆寒,一时间客栈大堂鸦雀无声。
“我这人不爱多费口舌,你们明知我并无一手遮天的打算,却一味用这些话激得我两个小徒弟动手,好坐实太微的罪名,此等算计是否太过小人?”
宁飞玄走下了阶梯,站到了那群人面前。她毫无疾言厉色之态,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那群武林人士不断诋毁着宁飞玄,却又畏惧于她的强大。等到宁飞玄真正走到他们面前,他们只会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此时伤病未愈的拈花大师得知此事才从医馆赶来,他强打着精神挡在宁飞玄面前说了一句公道话。
“若非飞玄在此,诸位莫说报仇,连命恐怕都不会留下。那些残兵不过是些妇孺孩童,她们从未参与过乱斗,何苦赶尽杀绝?”
有擒龙寺与太微两大宗门一锤定音,那群武林人士才愤愤不平地离开了客栈。
江又霜在二楼架着玉涧,气得浑身发抖。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太微以外有这样险恶的人心。他们仰仗宁飞玄却又嫉恨宁飞玄,字里行间的攀诬讥讽竟让人分不清他们的仇人究竟是迷踪道还是宁飞玄。
她下意识看向了身侧同样面色铁青风凌波。
风凌波什么也没说,他看着众人离开的身影,在重归寂静的客栈中紧紧握住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