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道人面色不善,沉声道,“那西南的秘籍呢?”
松霓涯随意将比翼剑撑在地上。她有自己的盘算,孟存礼杀了无妨,西南的秘籍是否存在还是个未知数,关键是孟存礼此人对她存了杀心那就不能再留。
她道,“傀儡术咱们也够用了,再说不是还有《伽蓝》和《瑶阙》吗?宛柔师姐最恨拈花,只要去擒龙寺杀了他,还愁太微拿不到《伽蓝》?至于浮玉宫那位,你不是听你师父说过...《伽蓝》里有阿赖耶识这门功法可以起死回生吗?”
她似是想到了什么,不屑道,“就算我大度好了,等《伽蓝》到手,用阿赖耶识去跟他换《瑶阙》,戚方琳那个贪生怕死的老东西怕是上赶着送吧?”
“你除了胡来还会什么?拈花是那么好杀的?”
黑衣道人觉得她不自量力,“擒龙寺没你想得那样简单,拈花年轻时修过《伽蓝》,甚至和西南有千丝万缕的瓜葛,那么容易就能杀,我不必让你师姐忍到今日。”
“可是想要天下无双的武功,总有办法的啊。”松霓涯还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眼底有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狡黠。
“你们东南最近出了个怪才,像是突然冒出来的......上来就打遍天元榜无敌手,把浮玉宫那位少宫主都收拾得服服帖帖,我不信你对他没有兴趣。”
黑衣道人在山顶沉默了一瞬,她确实听说过这位春堂主人。
天元大会是东南武林盛会,也是天下高手一展雄风的首选。风凌波当初下山斗武在天元榜也只能捞到一个第四,如今这位春堂主人刚出山第一年就力压诸位武林豪杰夺得榜首,不容小觑。
只不过对方行踪不定,整个天元大会的高手都曾想过与之结交却始终难觅其踪,何谈让他归顺?
像是猜透她心中所想,松霓涯笑道,“你怕他不肯?掌教大人何时也这般畏首畏尾了?”
躲藏的楚湘灵听完这一句后终于断掉了最后一丝希望。掌教大人四个字像是一种催命的诅咒,狠狠地砸在了她身上,不是声音相似,外头的人就是她的师父,太微的掌教。
她想质问江又霜为什么要杀孟存礼?为什么和松霓涯勾结在一起?
江又霜是这天底下最好的掌教,最温柔的师父,但松霓涯却是近些年江湖乍起的妖女门派首领......她恍惚中觉得一定是松霓涯花言巧语蒙骗了江又霜。
身为太微之长,江又霜不该是这样。
萦怀剑迸发出淡金色的剑芒,她迎着夜风跃上山崖凄声喊了一句师父。
黑衣道人闻声回头,月色下是一张清丽慈悲的面孔。她见着楚湘灵有很轻微的讶然,与此同时伸出手按下了松霓涯骤然出鞘的比翼剑。
“师父。”
楚湘灵觉得自己脑中一片混乱,她向前一步,语无伦次道,“师父...您是不是有什么苦衷?为什么要杀拈花大师和孟老家主?为什么要那些秘籍?是明姝楼这个女人教唆您的对不对?”
江又霜站在原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松霓涯眼中先冷了下去,她讥讽楚湘灵道,“果然是名门大派的娇小姐,张口就是污蔑。你连自己师父的心意都摸不清,倒是会给我泼脏水......”
“阿凰。”
江又霜止了她那些脱口而出的难听话,她静静地望着眼前双眼通红的弟子,片刻后才温和地开口。
“湘灵,这天底下的人都是一样的,没有苦衷,一切凭心而已。”
“凭心要杀那么多人吗?!师父...这是作恶!”
楚湘灵不解,她不明白江又霜集这么多武林秘籍于一处有什么用意,一个太微已经是天下无双,东南近千年剑法剑谱难道不够吗?
“作恶?”
江又霜缓缓朝她看去,像当年教导楚湘灵那样循循善诱道,“太微先祖自百八年起出山平乱,所杀之人不下上万。人间帝王平定山河,开疆扩土,更是造下杀孽无数。难道他们也是作恶?”
“这世上每天都有人殉道。我虽不赞成阿凰杀了孟存礼,但乌麟城一事是孟存礼想杀阿凰在先,她不过是反制罢了。再说拈花大师,他风光霁月了一辈子,谁又知背后有无沾过血腥?当初迷踪道他为了秘籍打伤一个名为昙花的姑娘,以至于残众被屠......他们才是真正的作恶。”
江又霜黑袍被风吹起,踏着穹顶山尖利的黄岩走至她身前。
楚湘灵通红着眼握着萦怀后退一步,她看见了江又霜悲天悯人的眼和那双带着笑意的唇。
不对,不是这么论的......她想反驳江又霜,却发现自己始终找不到理由。
“湘灵,你是天之骄子,一出生就有常人无法企及的富贵,后来拜入霁华殿,更是有你小师父为你铺了一条登天大道。你知道太微有多少前辈活到七老八十也不如你吗?”
“我将所有弟子都交给阿雪教导,一视同仁,又出了几个你与临月?太微弟子便也罢了,自有宗门护他们一世。那阿凰这样的人呢?他们难道就该被欺凌,就该庸庸碌碌一世吗?”
江又霜苍白的手指抚上了楚湘灵的脸,这是她收的徒弟,理应站在她身边。
“你师祖说过...兰生幽谷,不为莫服而不芳。秘籍于我无用,我为的是众生。”
“师父!”
苍白手指触及楚湘灵眼泪的一瞬,萦怀自剑鞘中拔出,指向了江又霜。
松霓涯见状想立刻出剑,比翼剑却被江又霜骇人的内力压得根本拔不出。她只能恶狠狠盯着楚湘灵,看着那个小女孩今夜在此大逆不道地对师父拔剑相向。
楚湘灵颤抖着举着萦怀,对面是黑衣冒出血色,表情却依旧风淡云轻的江又霜。
她知道江又霜说的全是歪理,邪术是害人的东西,太微剑术或许不能让人人都变成高手,至少不会让人人都变得疯魔至此!
“师父...邪术悖逆天道,会折损许多人的......若是靠邪术成为高手,就像迷踪道一样,世道会大乱......”
楚湘灵还想再劝,她在霁华殿读过宁飞玄写的道经,明白师祖绝无此意。江又霜是最清正的掌教师父,她愿相信她是一时误入歧途。
松霓涯带着嘲笑的声音响起,“明姝楼已建成十一年,傀儡术和你口中的邪术传于教中也有十年之久,这世道可曾大乱?”
楚湘灵喝道,“妖女住嘴!”
“妖女?”松霓涯懒得与她一个小丫头计较,换做旁人早就被她割了舌头。
“楼中都是与你一般年纪的小女孩,既无出身亦无根骨,活着都艰难。太微不可能都把她们收了,北地那几家更是蛇鼠一窝......楚姑娘,是明姝楼与你口中的邪术给了她们一条生路,都是可怜人,只为自保,不为作乱。”
楚湘灵哑口无言,她知道自己无法劝动松霓涯这等顽石,她们本也没什么情分,只能看向江又霜。
江又霜是她的师父,是天底下最心软的人。
她突然放下了萦怀,跪在了穹顶山巅。
江又霜看着她的乌发,与当初十四岁的小女孩拜入天机大殿并无分别。
楚湘灵对着江又霜磕头,哽咽道,“师父,我们回家好不好?我们去找小师父说清楚,他不会怪您的......我们明日去与孟氏谢罪,然后回太微......我不走了,哪儿也不去了,我就陪您在天机大殿改剑谱,广招弟子,救更多人......”
她跪在地上拼命磕头。穹顶山巅全是风化的石块与粗糙的崖地,光滑的额头磨破了,血沾着碎石与砂砾撞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道清晰的血痕。
楚湘灵咬着牙一下一下磕着,江又霜对她有知遇之恩,她不能欺师灭祖,更不能看着她一错再错。
江又霜则是看着这一幕,眼中越来越冷。
“师父......我求您......”
楚湘灵额上的血顺着鼻子滴落,她抬眼伸手抓住了江又霜一截漆黑的衣摆,似乎要将其捏碎在掌心。
“朽木不可雕。”江又霜的声音终于从头顶传来。
玉涧的尘尾骤然向楚湘灵的天灵盖击来,她痛哭流涕之际惊地举起萦怀格挡,一道金色剑芒震得玉涧像是夜间四散的风絮。
江又霜站在那儿身形也未动一下,雪白尘丝在夜色里翻卷如云,看似散漫,却将剑风层层卸开,下一击直接将楚湘灵震了出去撞在崖壁上。
猩红的内力弥散在穹顶山巅,楚湘灵只消一眼就知晓那不是太微的武学。
那是邪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邪术,猩红的像是皮肉撕开漫出的血雾。
几乎是一瞬间她反应过来此处不能再呆,江又霜是真想杀了她!
震痛之下她提起萦怀向身后斩出一道剑风,自己则运功踩着碎石试图快点离开此地。早已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她满心只有一个念头,速回太微,告诉宁应雪。
江又霜立在山巅,沉默地看着那道逆风逃走的背影。
松霓涯压着剑站在她身后,望着那道朱色身影轻蔑一笑,“掌教大人,下不去手?要我帮你清理门户吗?她要是回去告诉宁应雪事情可就遭了。”
她一眼就瞧出楚湘灵天分不如瞿临月,她与瞿临月都能打个平手,杀个楚湘灵可谓易如反掌。
可惜了,她不太愿意欺负小姑娘的。
江又霜没有回答她,下一刻玉涧已从她怀中飞出,拂尘柄被那道猩红内力催动越过几道山石,直接化开萦怀的剑气,重重击在了楚湘灵的脊背上。
松霓涯看着那姑娘鸟一样从崖顶落了下去,知道这一下大抵是经脉都碎完了。
她看着回到江又霜怀中的玉涧,半张青鬼面终于扯出了一个难看的笑。
“真人不露相啊,掌教大人。”
江又霜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才缓缓道,“道不同,不相与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