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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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巾子巷,二更。

宋知微坐在窗边,抬头望了一眼天上细密的雨幕,喝了一口手中的茶。

这茶是石笕雪芽,当年东水城姚氏还在时,这茶价比黄金。后来恩荣山庄被烧了,石笕岭回到了当地的茶农手中。

如今东水城漫山遍野都是生机勃勃的茶园,连带着茶叶价钱也便宜了许多,连花街柳巷也买得起,用来招待客人。

宋知微坐着的地方是一处娼楼,但这娼楼与别的娼楼不同。

没有卖笑的歌姬,也没有好色油腻的恩客,堂中只有一个乐伎操琴,弹着一曲东南古乐。

主座上是个女人,半张青鬼面未遮,黑发散落在肩侧,一袭素净白衫,很符合宋知微在书里看过的天涯浪客。

松霓涯也不在意宋知微像个木头桩子一样坐着打量自己。

她早已习惯审视的目光,干脆大大方方地由他看。

就在宋知微觉得其实松霓涯长得挺好看的时候,她突然开口问了句话。

“你师叔怎么知道我在此处?”

宋知微老实道,“师叔说乌麟城没有明姝楼的踪迹,羽风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您和我师父又是一伙儿的,师叔说...您要么在师父身边,要么就在长慈姑娘身边。”

听到羽风迟,松霓涯的目光暗了下去,无奈道,“我就知道那个丫头迟早惹出事来。”

羽风迟是她随手捡的乞丐,狼崽子似的。

当初在乌麟城大街上,她看见几个乞儿围在街边争抢一块饼子,挣得头破血流你死我活。那饼子明显是谁咬了一口不要的,脏兮兮地滚着泥,瞧着都不能吃了。

她看见其中有个扎着麻花辫的小乞丐突然冲了出去,也不管那外层沾了脏污的烧饼皮能不能吃,抢在手里就狼吞虎咽地往嘴巴里塞。

其余几个小乞丐惊呆了,一下子呼拥上去,把她围在其中拳打脚踢。

麻花辫吃完了烧饼,辫子被人扯着也不肯服输,一脚踹开一个,嘴里还咬着个孩子的手不肯松开。

她觉得好笑,于是上前去给那群乞儿都买了烧饼。结果羽风迟是个有心眼的,一路跟着她回了客栈。

松霓涯原本不想收她,一来她看出来这孩子眼里有狠劲,身手也好,未必会受人欺负,二来乔装在西南行走找人切磋的她不想带着个拖油瓶。

她在深夜的乌麟城去掉了脸上的易容,在幽暗的巷子里用半张青鬼面幽幽盯着眼前的小乞儿道,“你还敢跟着我?不怕吗?”

小乞儿没有半点迟疑,在巷子里对她跪下磕了个头。

能吃饱饭就行,是人是鬼那时候对羽风迟而言不重要。

松霓涯原本挺喜欢她的,但很快就发现羽风迟比她想象中还要狠。她凡事争先冒进,不计后果。

就像当年抢那块饼子一样,她什么都要争,什么都要抢,而且睚眦必报,哪怕是楼里的姐妹她也能二话不说就动手。

松霓涯教训过她几次无果,最后干脆让她滚远点。

她知道羽风迟迟早败在性情上,没想到竟落在了贺椽和宁应雪手里。

松霓涯放下了手里的杏花酒,“你师叔没把她怎么样吧?”

宋知微摇头,“师叔将她留在玄天宫,自有九离道长看管教导。”

松霓涯道,“那就好。”

然后二人又是久久无声,宋知微呆里呆气地沉默着。

松霓涯莫名觉得无聊,她也不知道这孩子来找她又干坐在这里做什么,要杀要剐也有个准信,结果就是现在一起听曲发呆。

她想了想,“江又霜和松长慈都在太微,你又怎知我在这里?”

跑到娼楼找一个不是娼女的女人,她觉得宋知微这脑子也是够可以的。

宋知微仍是那副老实模样,“师叔只说您在东南,我原本想用长慈姐姐逼您现身,但是长慈姐姐是个好人,我不忍心让她被松家人带走,于是没这么做。”

松长慈和沈旺回到太微后一直都是宋知微在照料。

他知道自己一旦在江湖上散布松长慈的消息,景雍松氏一定会找上门讨要说法,倒不如让她安安静静地住在东南。

松霓涯看了他一瞬,什么也没说,临安的杏花酒喝着不知怎么带了点苦味。

“我想明姝楼皆为女子,您一定对可怜女人抱有同情。”宋知微慢吞吞道,“而东南可怜女人最多的地方就是巾子巷。”

松霓涯终于沉默了,她一口酒咽了下去,紧接着缩在椅子上放肆大笑起来。

宋知微不知道她在笑什么,拧了拧眉,没做声。

巾子巷外,雨水逐渐变大,乐伎安安静静地奏着曲子。她是个盲女,平时很少有人点她作陪,如今她的手边放着一锭金子。

松霓涯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想法,她当初想庇护天下可怜女子,所以有了明姝楼。

后来她发现明姝一脉,无形胜似有形。

若真的开山立派,广招弟子难免背离最初的愿景,最终一步一步踏上北地的老路。若是无形,那天下女子尽是明姝楼门人,个个都能寻得安身之所。

这些年,不论邪术还是鞭法,她就这么做的,行至一处施善一处,再由她们继续襄助下一人。

唯独济源城是个例外,松长慈偶尔会跟她说起蓬莱洲的夜,景雍的雪。

她与自己毕竟不同,性子刚毅心却软。曾经的景雍松氏大小姐,离家千里怎么能不想家?

于是济源城落成了一座朱红高楼,渐渐有了堂口。她让松长慈把这里当作家,把那些女孩子当做家人。

事与愿违,济源堂口还是走了她最担心的一条路。

有了门派便有了内斗,有了算计,争名夺利之辈比比皆是。松长慈的心计手段根本压不住一群心思野了的女孩,最后差点没命。

在柳树下将瑞荷的尸首当做松长慈的那一刻,她已经觉得自己错了。

这么些年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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