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幼的江又霜牵着宁飞玄的手站在太微山门前就曾想过什么是她的道。
那一年得到傀儡术后,她从慌乱,恐惧到彻底接纳都是顺其自然。松霓涯的话是个引子,几乎是一瞬间将她点醒。
身居太微高位,有师父师兄庇护,这些年她贪图享乐再未关心过人间万象,就连淮南那场大灾也逐渐在心中消散。
她不是不敢叫天下人看看她的大道,而是世间愚昧者众,并非人人都能明白何为广济?就像北地千年间奉为圭臬的世家风范也不过是蛇鼠一窝披上了华丽皮囊。
她明白对牛弹琴不过是徒添烦恼。
“我当然是对的,阿凰不过是想求生而已,她什么错都没有。”
江又霜朝宁应雪看去,“阿雪,你四岁就入了太微,门中众人视你如宝。你有没有想过松霓涯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被亲族父亲厌弃,只有一个母亲相依为命。她想习武却被浮玉宫拒之门外,到最后她娘病死了,连个碑都没立。她爹嫌她丢人,动不动就是打骂,连松家的下人都敢欺负她,骂她青鬼奴,让她吃狗剩下的食物。”
宁应雪冷声道,“所以你跟她创了明姝楼,供世人修炼邪功?”
“是。”
江又霜从灵池旁起身,身上的黑袍被吐纳灵气的鳌龟弄湿,在地上拖出长长的水渍。
她最终站在宁应雪身前,“可惜你,你师兄,湘灵都与俗世一般愚昧。都是顶好的东西,为何一定要分出个正邪?”
“正道杀人是为替天行道,邪道杀人便是罪无可赦,哪有这样的道理?”
江又霜看着贺椽,突然笑了,这一笑淡极生艳,却让贺椽浑身都不舒服。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江又霜才是这世上最强悍的邪术士,不需傀儡术便能玩弄人心于股掌。
“正道能救人,邪道也能救人。我虽未见春堂主人用过邪术,但我猜若非邪术之功,当年的郑竹也不会站在这里了。”
贺椽受够了她的诡辩,“你用不着跟我说这些歪理。我虽练过邪功,却是为了保命,习成之后从没有......”
他盯着江又霜,忽然没了声音,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脊背爬了上来。
江又霜仍在笑,仿佛这是个早已预料到的答案。
“是啊,你们如今担忧的不就是邪术一旦蔓延至江湖,天下大乱,所以才跑过来对我赶尽杀绝。”
江又霜望着宁应雪,阳光下瞳孔里的阴霾退去,闪着琥珀色的光。
“但如今有多少乱斗?明姝楼建成十一年,都是些孤苦的女孩子,和当初的郑竹没有区别,都是为了保命而已。阿雪,你若是觉得这群女子将来会祸乱武林,非要清算干净的话.....你今日先在这里杀了郑竹,以证你向道之心!”
贺椽看见宁应雪抱着楚湘灵的手颤了一下,没有说话。
灵池中鳌龟察觉争吵,懒洋洋地探出了头。
江又霜等着宁应雪的回答,不是一心向正吗?如今春堂主人就在这里,他也是个邪术士,为何不杀他证道?
“舍不得?”
江又霜早有预料,似有些失望,“儿女情长当真凌驾于你的道义之上吗?”
宁应雪终于抬起头,一字一句道,“有我在一日,他绝不会变成那样。”
贺椽铁青着脸,明知道她在挑唆却无法反驳一字半句让他气闷无比,冷冷道,“你口口声声说不会有人作乱。那你可知羽风迟?她是松霓涯教出来的好徒弟,在乌麟城滥杀无辜,差点酿成大祸。”
羽风迟如今被关在玄天宫,由九离道长教养,他们离开前还在死不悔改。
她靠明姝楼从籍籍无名一路杀上麟趾台,早已忘了当初修习邪术是为了求生。
好好一个姑娘家变得残忍,嗜杀,不择手段,因为几句话就要置人于死地。
更别提桓七娘用傀儡术在中州对盗墓贼大开杀戒,先觉寺都血流成河了,她还深觉自己是在替天行道。
这都是邪术酿成的恶果。
宁应雪道,“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可说?”
他走到一旁将楚湘灵放在了从前习剑的一处青石台上,让她长眠满山雾凇之间。
江又霜没再说什么,她知道贺椽所言非虚。但自古正道走火入魔之人亦不在少数,都是个例罢了。
世上从无明姝楼,却处处都是明姝楼,她想做的事早已做成,以身殉道也是夙愿,无需多言解释。
自古殉道之路都是白骨累累的,只要松霓涯与瞿临月还在,她们走出的这条路便永远不会消散。
“我无话可说,该知道的你们都知道了。”
江又霜回到鳌龟面前,声音坚定,“但阿雪你记住,今日我甘愿赴死,并非觉得自己错了。这天下从来都是党同伐异的天下,我们道不同而已。”
“我现在不会杀你。”
宁应雪从未想过自己会对江又霜有这样无可奈何的一日,“太微会依照旧例让世人来评判你做下的这些事。师兄,湘灵,还有师父......你去幽都殿好好想一想,到底对不对得起他们!”
贺椽听这话一出就知道宁应雪必然是要江又霜死的,但在她死之前,有许多事要向天下武林澄清。
伏魔山还在等着一个结果,瞿临月与松霓涯也得有个交代。
还有他自己......春堂主人确实练了邪术,即便深知自己不会变成恶人,却难以服众。
早些时候他不想拖累宁应雪,回应他赤诚的感情也是哄人居多,如今反倒把自己哄进去了,想走也走不掉,那就必须想个办法。
就在贺椽思考这些事的时候,一柄长剑忽然凌空出现,横档在了江又霜身前。
贺椽思考之余立即抬手将那道迎面而来的强劲剑气击散,虎口都在发麻。
他看见瞿临月举着相思剑站在了灵池前,眼中早没了当初的意气风发,取而代之的是四溢的杀意。
池中鳌龟被相思剑震得哀嚎一声,眼珠翻了上去,脖子伸长,六神无主地在水中乱晃。
宁应雪的脸色终于变了,他与江又霜几乎同时喝道,“临月!”
瞿临月站在江又霜身前,嘴唇煞白。她身上与戚元廷交手的暗伤仍在,几乎难以站稳。
从小到大,她的剑术尽是在霁华殿习成,相思剑在宁应雪面前连一丝一豪胜算都没有。
明知徒劳,她却依旧挡在二人之间不肯让步。
“我念你年少不辨是非,拈花又与你有杀父之仇,留你一命。”
宁应雪从没有这么生气的时候,他气得手都在发抖。
太微被江又霜硬生生逼成了地狱。这里没有道理没有纲常,师杀徒,幼杀长,如今他一手教出来的两个人,一个尸骨未寒,一个还不醒悟,居然敢在霁华殿对他拔剑相向。
他的眼中顿时一片沉郁之色,对瞿临月吼道,“放下!”
瞿临月望着他,眼底通红一片,她的右手差点没能拿稳相思剑,却又牢牢握住了不肯松手。
“师叔......”她喊了宁应雪一声,脸上眼泪滚了下来,“求您饶过师父。”
明明是一副你死我活的架势,说话却是在恳求。
“师父将我们一手带大,她当太微掌教这么多年门中弟子无有不服......我也是地狱里爬出来的人,姚天绩,拈花,姚毓宗,每一个都罪有应得......”
宁应雪铁青着脸,见她执迷不悟,指着楚湘灵道,“那你师妹呢?她也罪有应得吗?”
瞿临月看向那具一身红衣的骷髅,眼中哀色蔓延上来,她无法再为江又霜辩驳。
拈花,姚天绩,姚毓宗,逛花街的和尚,挖人祖坟的盗墓贼,哪怕是风凌波都是罪有应得。
唯独楚湘灵,她的同门师妹。她什么也没做,却孤身一人惨死在了千里之外的乌麟江。
“师叔要人替师妹偿命,我无话可说。”
相思剑垂了下来,瞿临月盯着楚湘灵的尸骨很久,才哽咽道,“但我的命是师父救的,仇是师父帮我报的......身为徒弟,我该替她。”
相思剑横上瞿临月颈侧的一瞬,一股极强劲的猩红内力骤然散开,将相思剑震出钉入了山石。
贺椽瞳孔骤缩,手中已经聚气,这邪术与他不相上下,江又霜这些年练成的功法或许远超他所想。
他看见江又霜那张平淡的脸终于变得狰狞起来,黑衣上大片血雾涌出,几乎要将整座后殿包围,连鳌龟白色的眼白也因四溢的邪气变得通红。
瞿临月长剑脱手,被冲得跪到在地,呕出了一口血。
而江又霜没再看他与宁应雪,一步一步踏过血雾浸湿的地板走向了躺在地上的瞿临月。
她面无表情地发问,“谁让你来的?”
瞿临月浑身骨头都被威压压得作响,根本说不出口。
江又霜给她留了一条退路。
幽都殿一战后,江又霜曾经让她下山与明姝楼其他人前去中州,可她没有,她留在了天机殿,留在了这座让她脱胎换骨,活成个人样的仙杼山。
从七岁时走出巾子巷那晚开始,她就牵住了江又霜的手,一晃十年之久,从未放开过。
江又霜不再看她,反倒在血雾中看向了宁应雪。
她知道自己的师弟早已将心外无物习至顶层,这些雕虫小技影响不到他分毫,但真动手她未必就占下风。
她冷漠道,“阿雪,我可以死。你动手我绝无二话,但临月还小,能否送她离开。”
“送她去哪儿?”
宁应雪站在血雾中与她相望,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们开始对对方有所防备,直至落到如今这般田地。
他冷声道,“送她下山见松霓涯,继续为祸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