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没什么可商量的了。”
江又霜闭眼沉沉叹出一口气,云山雾绕的霁华殿后殿像是瞬间退去了所有颜色,只剩下一片浓重的猩红。
相思剑在山石中“嗡嗡”作响,下一瞬它自山体中被震出,落在了它最初的主人手中。
与春深剑不同,相思剑是一把刚剑。
樊祖当年造相思剑时曾留下一句戏言,道齐玲儿脾气太差太硬,认定了什么就一定要做成,怎么劝都不肯回头,因此执相思剑者必然是块顽石,宁折不弯。
江又霜曾经不擅剑术。
无数个日夜她在天机大殿翻看着太微的剑谱,勤学苦练,挥出的相思剑却只能带出一阵难以凝聚的剑气。
她烦躁,消沉,后来一条豁然开朗的路摆在了她的眼前。
相思剑斩上前一瞬间被凌空而来的春深剑化势,猩红血雾飞溅四散,另一股强劲内力如山川大河喷薄而出,将江又霜的内息往下压了一寸。
两股都是猩红的,却极易能分辨主人是谁。
宁应雪站在后殿前,看着飞身而出挡在自己身前的人,一下子将手攥紧了。
贺椽与他说过不止一次,江又霜的命他要亲自来取。
春深剑侧倒映着属于郑竹的脸,他下压剑势对江又霜森然一笑。
“江掌教,霁华殿有上千位太微道祖的长明灯看着,总不能叫你们师姐弟相残,既然动用了邪术…那你的对手只有我。”
江又霜不语,她回身对着贺椽斩出一剑。
相思剑在她的内力中如游鱼入海,剑势刚直,相辅相成,每一下沾染了猩红的内力,比寻常剑招强上百倍不止。
内力以虚化作实体是种极其疯魔的邪术,比起催动剑身聚气更为直接残暴。
贺椽这么多年只用过两次,一次是在罗浮山找春堂的踪迹,一次便是现在。
说实话这招很疼,但是他不甘心。
这是当初让他惨死衡江的人,亦是杀害小灵儿的罪魁祸首。
剑光闪动间,霁华大殿上空骤然乌云密布,漫天的血色沿着蒸腾的水汽上涌翻滚。灵池爆发出一阵巨浪,涛声雷神惊起,鳌龟扯着脖子向外惊恐地爬去。
若是从远处看,就像是一层通红的浮云笼罩在仙杼山上,飞鸟走兽四处逃窜,场面怪异无比。
另外十几座大殿的小弟子正在读书习字,都被这动静惊动。他们好奇地往小师叔所在的霁华殿方向看去,却被层层的雾凇林挡住什么也看不见。
“好像要下雨了。”十二岁的宋观镜在学堂中站了起来,走至窗边。
她有一张和宋知微相似的脸,轮廓却要甜美许多。
众人都知她是江又霜四位亲传之一,哥哥是岳川剑宋知微。不过撇开这些名头,她自己也沉稳持重,文雅大方,因而年纪虽然小了点,大家都很信服。
靠窗的小弟子闻言伸出手,接到了一颗带着淡淡腥气的雨滴,点头道,“还真是。”
东南夏末雨水众多,偶尔还伴随着惊雷,吵得人不能静心读书。
宋观镜于是抬手把窗户关上了,她回身对小弟子道,“晚些雨停了就不吵了,先看书吧。”
众人早已习惯了这种一阵阵的雨,于是重新安静下来,低头翻着道经。
宋观镜淡然回到自己位子上坐下,抬手抄那卷没抄完的经书,手却突然不自觉抽搐了一下。
一滴墨砸下,将上好的生宣染出了一团污迹。
她眨了眨眼,听着山外的动静,将脏了的宣纸揉成一团丢掉了。
血雾漫过灵池,水面泛着细碎的红光,四周雾凇林垂挂的松针,每一寸枝桠都凝着暗红的冰霜。
场中翻涌的邪气撞得冰霜蔟蔟下坠。贺椽持着春深剑,剑脊的金色剑芒是漫天血雾中唯一的光亮。
剑穗上的砗磲珠随动作轻扬,染着几分淡淡的血影。
江又霜紧握相思剑,那剑通体莹白,刚劲挺拔,任内力冲击也丝毫无弯折之态,唯有剑身上流转的戾气,与雾凇灵池的清冽格格不入。
她向后撤了数尺,停在了灵池旁,春深剑直抵她的咽喉。
贺椽立于灵池边,周身血雾翻涌,邪气几乎要将整个雾凇林笼罩。
他道,“还不认输吗?”
江又霜未曾收势,她在漫天血雾中用一双清明的眼盯着贺椽,“我输了吗?”
贺椽举着春深的手臂如针扎般一疼,他突然意识到不对,那些血雾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方才他们交手上百招,他居然从没注意过那是什么。
宁应雪在他身后突然震出一掌,有玉碎般“叮叮咚咚”的声音响起,争先恐后落在砖石地上,清脆又诡异。
宁应雪脸色一变,“别动!”
贺椽定住了。
江又霜则靠在灵池边缘低低地笑了出来,大口的血喷在了相思剑上,染红了素白的剑身。
在以内力化形的一瞬,她的血已在其中不断生长,弥散,凝结成无数牛毛细针一样的武器。随着在血雾中一招一式的施展,那些极微小的细针扎入皮肤,流入经脉,遍布全身。动作越大,伤势越重,直至经脉崩裂而亡。
这是她创造出的武功,曾经在天机大殿对着剑谱焦头烂额的小姑娘,亦有自己的长处。
“郑竹,你的经脉断过对吗?”江又霜一直在笑。
此法堪称玉石俱焚,一旦祭出,她与贺椽交手也活不了,可她不在乎了。
贺椽听宁应雪的话没有动一下,经脉中丝丝缕缕的疼已经开始转变成剧痛。
他站在那儿,目露悚然,唇角溢出了一丝鲜血。
“你这么爱阿雪,甘愿替他出手,也一定甘愿为他去死吧?”
江又霜被自己的血针刺伤,面上已有溃败之相,临死语气却依旧平静。
“我原本不想让你死。若我继续做太微掌教,阿雪便一直是这霁华殿的小师叔,天涯海角自随你们逍遥快活。但我会死的......我死后他就是太微下一任掌教,而你是个邪术士,留在他身边只会将太微八百年大道变成一个笑话。”
贺椽看着她,口鼻涌出鲜血,他对这阴险手段近乎暴怒。
“少为自己滥杀无辜找借口!”
宁应雪冲上前一掌按在了贺椽命门处,大股淡蓝的内力涌了出来将他与春深剑拢住,强悍的内力正一寸寸游走在他经脉之间,一点一点逼出了那些血针。
贺椽疼得闭上了眼,却动也不动。
武者命门是极为脆弱的地方,再强悍的人命门受损都会即刻暴毙,一般不会袒露人前,但贺椽就这样站着,像是将自己全然交托出去。
江又霜躺在那里,眼中有一丝惊异之色,她知道自己没有看错,那是化形。
她风光霁月的小师弟,竟也在背地里学了这些不入流的东西。
江又霜突然大笑了起来,她看着眼前落下的淡蓝色萤光时而摇头,时而又开始大笑。
瞿临月瘫倒在血雾中,低声喊着师父。
江又霜看着宁应雪,看着那个从小跟在自己身后的师弟。
她想说什么已经没办法开口,喉咙,口中和心肺都堵满了血,最终她勉强朝宁应雪伸出了一只被灼烧得惨不忍睹的手。
贺椽身上的血针正在争先恐后地从经脉中溢出,碰到那层萦绕在身侧的淡蓝色萤团立刻便化作了血水滴落在地。
他余光看见江又霜对宁应雪伸出手,以为她又要出什么阴招,下意识一剑划了过去。
春深却没有斩在江又霜身上。
倒在一侧重伤的瞿临月拼劲最后一点力气从地上爬起来,穿过血雾扑在了江又霜身前。
太微的月白箭袖横出一道血色的剑痕,江又霜霎时睁大了眼睛,她听见了瞿临月脊背开裂的声音。
那声音叫她齿缝发冷,叫她恐惧不甘。
她下意识想接住当年小小的宛柔,却被瞿临月抱着,一同摔入了身后冰凉的灵池。
雾凇林哗哗作响,池水瞬间被血染成了深红色。
鳌龟是温和的生灵,此刻却被霁华殿后殿四散的邪气逼得双目赤红,嚎叫着张开了满是獠牙的大口,对着水中血腥最浓之处咬了下去。
半空中乌云伴着血雾,浓重得化不开一般。
灵池中,鳌龟巨大的龟甲挡住了所有残忍的场面,只有大股的红到发黑的血从池底不断攀升,腥气冲天。
南海之滨近千岁的灵龟,能通天地、晓鬼神,抵御邪祟侵扰、护一方宗门安宁。
贺椽立在那里被眼前一幕震得目瞪口呆。
他身上血针没了,春深剑顺势垂落在身侧,人随之脱力跌坐下去。
宁应雪将他抱在怀里,安顿在一侧的雾凇下,继而缓步走到灵池边看着狂性大发,曾经被江又霜视作珍宝的鳌龟,久久没有说话。
后殿起了一阵风,细细密密的雨水字天际落下,扫清了这方天地内最后一点血雾。
不远处的石台上,楚湘灵的遗骸正好接住了一朵随风落下的淡蓝色萤团,萤火虫似的,柔柔落在了她绣成的鸳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