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锦一直站在船头，看着碧蓝无边无际的海洋。周亮讨厌海，便一直待在船舱里，他虽然常去海边坐着，但和站在海水的正上方还是有区别的，是纵容伍文，他才会登船。

周亮正在船舱里闭目养神，突然，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这个味道不对劲。”周亮说道，本来躺在躺椅上的他站起身来，走到船头，探头看向海面，海面依旧还是之前波光粼粼的模样，清澈的碧蓝色晃荡着，像是无数个在跳跃的蓝水晶。

周亮闭上眼睛细心感受了一下。

不对劲，依旧是不对劲。

是暴风雨要来临前的味道，有一股来自深海的阴沉气息在透过海面翻涌出来。在海面上飘荡过数年的周亮对这股味道再熟悉不过，不会出错。

“伍文，加快速度往回开！全锦，你去把船里能漂浮的东西找出来。”周亮急匆匆地喊道，他自己则把船上的淡水和吃食用麻绳捆在了一起。

全锦这还是第一次看见周亮如此慌张的模样，心里也涌出一股不好的猜测，好在她还记得大人吩咐给她的事情，没时间瘫在原地慌手脚，化身成为陀螺在船上搜集浮板。

伍文跟着渔船出海好些次了，还从未遇见过危险时刻，冷不丁地看到周亮露出紧张的神色，他便有些不知道如何是好，好在虽然他心里乱，但手脚还未跟着乱，只是一颗心高高悬着，眼神也总去寻找周亮的身影。

天空依旧还是万里无云的轻飘飘的蓝色，但他们身下的蓝海却幽深得透出黑色。

盘旋在周亮心头不安的情绪丝毫未减，他眉头紧锁，回头望着伍文和全锦，即便遇上暴风雨，他无非是又回到没能上岸之前的生活，可是他俩，却有极大的可能会在这场暴风雨当中死去。

那是两个鲜活的、陪伴在他身边的生命啊。

周亮不忍心。

暴风雨却没给周亮多少惋惜的时间。

原本还是碧蓝如洗的天空，突然就变得灰蒙蒙的，云层迅速地聚集，肉眼可见地变大变黑，幽蓝的海面却停止了荡漾，不见波纹，变成了一整块凝滞光亮的墨蓝色镜面。

暴风雨来临前夕，不仅让他们见识到了这恐怖的景色，也没放过他们的嗅觉。

暴风雨是有味道的。

风的味道浓郁强劲，雨的味道迅疾沉重，也只有在被暴风雨搅动起来的海面，才会将平日里深藏在海底的深海气息带上来，阵阵蒸腾向上的深海气息，如同一张无形大手，盘旋在他们的头顶。

这双大手在孕育力量，等手掌落下的时刻，只消一下，便能将他们柔弱的身躯搅得粉碎。

雨还未能落下，风已在呼呼地刮。

平整的海面毫无遮挡的地方，大风袭来，卷起表层的海水，咸涩的海水随着强风落在甲板上。风越来越大，原本平静的海面也开始翻滚起来，像是一锅沸腾的滚水。

在这种暴风的摇摆之下，他们所在的这艘小船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提醒着他们，船——随时都会散架，这是小船无法抵御的强风。

“大人……”全锦将船上可以漂浮的东西全部拿到了甲板上，她的声音里带着颤音，在这种恐怖的自然力量之下，她毫无招架之力。

对于全锦的恐惧，周亮无从下手，面对大海，他也不止一次的心生恐惧、敬畏，以至于他上岸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逃离大海。

海洋，绝不是人类站在沙滩上看到的那副模样。

靠近沙滩的海，有着明媚的少女气息，时退时进的海浪是明目张胆的挑逗，而浪潮褪去时洋溢着的白色飞沫是她勾引人类的残念，大海在与人类相隔最近的海滩上，从未停止对人类的诱惑，她用她绚丽的、无辜的美色吸引人们走进她、走进她，直至走到她的最深处，然后——

将所有走进深处的人、物吞进她更深的深处，深海的深海，永恒的遗忘之处。

周亮曾侥幸从大海手底下逃出生天，但这一次……

周亮再次将他的视线投向了全锦和伍文，这是两条会死去的生命啊。

在翻天覆地的力量面前，人类同蝼蚁无异，海水掀翻这艘孤舟之时，他们三人腰上各自缠着淡水和食物，怀里抱着浮板，而在他们身后，只有一望无际的幽深和黑暗。周亮低头看着腰上缠着的粗绳，绳子一端缠着全锦，另一端缠着伍文，在这大海当中，这根绳子就是彼此唯一的联系。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三人浮浮沉沉，飘飘摇摇，各自动荡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