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院中环顾:按照王将他们的说法,自己已经沿着瀑布顺流而下,都一路都没有发现殿下踪影。好不容易发现这里有人迹,竟也半点线索也没有。
姝禾也走出来,日光下,瞥到他腰间的牙牌,稍稍放了心。
她装作怯弱地凑上前去,小声问道:
“敢问郎君在找谁?奴也好帮忙留意。”
云起回头。
方才屋内太暗,他只打量了她的装束。此刻在外面,才看清她的面容,竟是个容貌秀丽的年轻娘子,看起来也并不像是寻常农妇。
看到这张脸的瞬间,他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在哪里见过?
云起挠挠头,语气也温和了些:“打扰了娘子。我找的是我家家主,娘子如若看到身量相符、面若冠玉但……木着一张脸的男子,那便是了。”
姝禾冷汗直冒,眼神飘忽了一下。
宋珩,你知道你下属这般形容你吗?
“通缉令!”
对面的男人却突然一拍脑袋,往后退了大半步,举起剑挡在胸前,瞪着姝禾道:
“你是逃犯!”
姝禾被他一惊一乍的模样弄得哭笑不得,一脸无奈地答道:
“小郎君,这是何意?我在这山中侍弄园草,小郎君不由分说闯进来,又平白诬陷我是逃犯,真真是天下奇闻。”
见她说得义正词严,云起愣了,却越看她的脸越觉得眼熟,喃喃自语道:
“你……我分明看过……”
“云起。”
一个虚弱的声音闯入,二人侧头看去,只见宋珩支撑着身体,缓步走了出来。
“殿……郎君!”云起随即反应过来,飞奔过去扶住他,焦急地问:“郎君可有受伤?”
宋珩摇摇头:“王将他们呢?”
“都还在山中搜寻郎君呢。”云起叹气,懊恼道,“这帮草包!我只落下了一小会儿,他们差点被那些死士团灭!”
云起又想起方才的事,瞪着姝禾愤愤道:
“话说回来,你这女子竟然欺骗我!”
“她哪里知道你是什么人!”
极少被宋珩呵斥,云起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他心里嘀咕却不敢多嘴,悻悻闭了嘴。
“你先退下。”
云起狐疑地看了姝禾一眼,躬身应了一声,转身走出了篱笆小院。
宋珩还穿着老翁的旧衣,手脚短了一截,颇为局促。但他宽肩窄腰、长身玉立,那洗得发白软塌塌的麻色粗布,穿在他身上,反倒带些返璞归真的矜贵。
“坐着说吧。”
见她垫着脚的样子,他指了指近处的几块石板花凳。
“不好与殿下同坐。”姝禾垂着眼道。
宋珩自己慢悠悠地坐了下来:“你这个时候,倒是规规矩矩的。”
“……”
姝禾被噎了一下,没好气地挨着另一边坐下。
松风阵阵,吹得人心烦意乱。
“这几年,过得好吗?”
本来昨夜就有无数问题要问,结果宋珩实在是累极了。
这么多年,他从未睡过好觉。
昨日死里逃生,本该惊魂未定,结果在她身侧,竟是睡死过去。
但那些疑问还是要问。
那些未解的怨恨和仓促的离别,也要有个交代,无论是对她,还是对他。
“……不错。”
这个问题,对姝禾来说不是很难,她是蒲草般的人。
“何时……成的婚?”宋珩又问道。
姝禾尴尬地挪了挪身体,想和他拉开些距离。
糟了。
何时成的婚呢?她飞速转着脑瓜子。
……
见她久久不语,宋珩的脸色沉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几分怒意:“这也不愿说?”
“前、前不久……”姝禾随口扯了个谎。
宋珩愣了一会儿,才惊道:“你和一男子同居私合这么多年!他才愿意给你名分?”
说多错多。
“那……”他见她不语,侧头盯着她,一字一顿地问她,“七年前,你究竟去了哪里?”
姝禾心虚地移开脸。
“闹兵祸,我随人群逃走了……”
宋珩似笑非笑:“就这样?”
“还能如何?”姝禾抬眼看他,“留在家中,被那些乱党烧死吗?”
话未说完,她别过头去。
“你遇到了乱党?”宋珩皱眉,“我且问你,那日,你可有碰到李飞峦?”
姝禾咬唇不语。
“你在想着怎么诳我?”
宋珩盯着她的侧脸,语气沉沉。
“殿下,现在说这些,又有何意义呢?”姝禾叹了一口气,仍旧不愿看他,“如今你我二人各自安好,你又何必总提年少旧事,令我难堪呢?”
“那是很难堪的事情吗?”宋珩的身体僵了僵。
“是的。”姝禾正色道,“钦慕自己配不上的人,他还视我如草芥,很难堪。”
宋珩愣了,不知如何回话。
良久,他像是短暂放下了某种包袱,艰难地开了口:“我一直不相信你死了。”
姝禾一愣,仿佛看到残存在他体内的汪行舟的影子。
他喉结滚动,语气软了下来:“我一直在找你。”
他的声音很低,隐在山间鸟鸣声中,断断续续:“找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