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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山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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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进了正堂,坐了下来。姝禾亲为他斟了杯茶,见他干巴巴地坐着,便从内堂端出一碟吃食。

“郎君来得巧,这是我们自己新制的鲜花饼,请郎君尝尝。”

沈阿拾看了一眼,那鲜花饼做得精巧,看着便很有食欲,他却抿了抿唇,道:

“我不太爱吃甜的……”

姝禾正要劝说“不太甜”,王姥正巧拎着空壶经过他身旁,兀自拿了一块塞进他的口中。

“哪有年轻人不爱吃甜的!吃吧,吃了再说喜不喜欢的事!”

二人都吓了一跳。

那沈阿拾面上一本正经,嘴里塞了块饼,只能就势咬着,模样颇为滑稽。

姝禾方才见识到他敛了笑意的样子,不禁有些担忧他迁怒于王姥,便赶紧打圆场:“王姥年迈,把谁都当小孩看待,还望沈郎君莫怪。”

他摆了摆手,仍旧鼓着腮帮子把饼嚼了吞下去,语气反而温和了些:“这小院只住了你们三个吗?”

见姝禾点头,他提高了声线:“晋录事这么多年真是毫无长进,我看……这院子也是租的吧!”

“想必沈郎君出身不差,不必为温饱操心。”姝禾不悦道,“我们普通百姓有一室安居,已是不易。”

沈阿拾道:“我家中有许多姐妹,所以见不得女子过得如此憋屈。你如此贤惠能干,看上这录事真是可惜了。”

她愣了愣,原以为他小孩心性,谁料说起话来一直口无遮拦,便有些生气。

“濯清在部中勤恳履职,所得俸禄大半都用来缴纳租税,堪堪糊口。郎君若真有心议论,倒该针砭这长安城的税赋,而非这般轻慢评说我夫君。郎君若是怜悯我,可以买几盆兰走,我见你亲切,可以多送你一丛。”

沈阿拾这才察觉出她是生气了,暗笑了一声,吃草的兔子竟然也会生气。

“可惜我今日出门未带银两,不然必定是要打包几盆的。”

姝禾冷冷说道:“郎君大气。”

他没理会,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饼屑:“沈某还有正事要做,不叨扰了。今日多谢姐姐招待。”

“喜欢吃便带着吧。”见他要走,姝禾将剩下的饼包了递过去,“难为你跑一趟。”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

姝禾送他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神色正经起来:“这录事配不上你。”

姝禾皱眉,他却已翻身上马,少年人的身量骑在马上,肩背挺直,显得英气十足。

“我要回去上值了,”他夹了夹马腹,日光从他身后斜斜照过来,他脸颊上的细小绒毛都看得清,“下次来照顾姐姐的生意。”

姝禾听得疑惑,眼下日头西斜,早该是散值的时候了,他此时还上什么值?

眼看着一人一马消失在巷口,她越想,越觉得这个沈阿拾十分不对劲,便再也待不住了。同王姥叮嘱几句,便换了一身素净整洁些的襦裙,戴上帷帽,雇了一辆马车,径直往朱雀门而去。

眼看到了临近朱雀门的天街,姝禾下了车。

本朝六部官署皆聚于此,远眺宫门,都堂巍峨矗立,气象森严。申时将近,已有三三两两的官吏陆续散值,从宫城侧门缓步走出。

姝禾同不少来接人的仆从一道,只能远远立在路旁。她并不认得许优,只得凝神留意着几张熟面孔,如同大海捞针。

所幸不多时,便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慢悠悠踱了出来,姝禾忙上前行礼。

“见过张主薄。”

“晋娘子?”张主薄见了她,立即反应过来,笑道,“可是来等濯清的?”

姝禾点了点头:“主薄可知道,此番吏部问询,究竟要到何时才能结束?”

“娘子稍侯。”

张主薄环顾了四周,忽见不远处走出两道身影,正要登车,连忙扬声唤道:“许校书留步。”

一个瘦长个子的年轻人闻声侧过身,原来这就是许优。

二人相让着来到一旁,张主薄替她开口问道:“许校书,你同在拓田专办,这吏部的问询,照理说应该只是走个过场,你是何时出来的?”

许优目光微转,落在一旁帷帽遮面的姝禾身上。

张主薄忙解释:“这位是晋录事的家眷。”

许优“哦”了一声,又多打量了她两眼,隔着帷帽,未能看清容貌。他转回目光,对张主薄道:“我号头排前,午饭前便结束了。晋录事嘛……确实靠后。”

语罢,他抬头看了看西沉的日头:“不过,拢共也就十几个人,算算时辰,也该出来了。”

张主薄也接过话,转而劝慰她:“放心吧,吏部的人也要散值的,不会拖太久。”

姝禾心头稍松,行了一礼,方同二人道了别,目送他们离去。但她转念一想,记起濯漪说过,这许校书喜欢打探,也有几个在宫中做事的亲戚,消息尤其灵通。

心念一动,她快步追上前去,轻声道:“还请许校书留步。”

许优停下步子,回头疑惑地看着她。

“妾再叨扰校书一句,敢问此番吏部问询,究竟是哪位大人主持?”

许优嗤笑了一声:“哪有什么大人,不过是吏部底下一个属官罢了。”

“那……”姝禾左右一瞥,见散值官吏都已走远,才压低声音,“妾斗胆再问,幕后统筹此事的主官,又是哪位?”

许优脸色微变,叹道:“这你算问对人了。你找那张老翁可打听不出这些,便是你家夫君,恐怕也只是稀里糊涂当差做事。”

姝禾心猛地一沉,等着他的下文。

许优却又收口,摇了摇头:“此事可大可小。对我们这般小吏是小事,可对上面……却是大事。你们妇道人家,还是不要过问为好。”

姝禾微微蹙了眉。

“妾常听夫君说,部中许校书消息最是灵通。如今看来……”她顿了顿,“……妾还是告辞了。”

说完朝他微微颔首,转身便要走。

“哎哎哎?”

许优本就好胜,又最爱卖弄消息,哪里受得了被人看轻,当即“哎”了一连串,急道:“你这小娘子,怎就激起我来了?”

姝禾脚步停了,转身朝他行了一礼:“还请校书顾怜同僚情谊,如实相告,妾也好放下心来等候。”

许优左右急望一眼,将声音压低:“我与你说的,也不是什么不可外传的事。只是其他人位低、消息又闭塞,自然不知道这内情。此事,明着是御史台查办,可圣上旨意里,是遣侍中大人牵头,领察院几名御史,正在密加查核。要我说,你问这个没用,你家录事他哪里轮得到御史亲鞠啊?你且放心罢,待会儿他便放出来了。”

“侍中大人?”

姝禾第一次听这等官名,脸上露出几分茫然。

许优略带得意:“你看着颇有主见,竟不知当朝侍中是何人?”

“还请许校书赐教。”姝禾垂眸,已经知道了他的脾性,放低了姿态。

许优道:“不是谁都可以当这侍中一衔的,说起来没什么,俸禄也不多,也无甚权柄,但却是十足的荣宠之衔,只有皇亲国戚才有资格兼领!如今的侍中大人,正是三殿下,齐王宋珩。”

话音一落,他便见眼前人似乎是愣住了。

暮春的晚风吹起,掀动她帷帽的垂纱,露出半张明艳动人的脸来,只不过那面上,却全是惊惶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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