濯漪手中握着木制号牌,不住摩挲着上面的“拾柒”二字。
她排在最后一个。
本来没什么真情实感,可真到了此时,站在这吏部廨署的廊庑之下,眼见门边几个吏卒神色肃然,她的心中,还是忐忑起来。
前一位同僚刚从屋里走出来,她忙上去低声问:“如何?”
那人面色轻松:“例行事。”
濯漪刚松了一口气,就听到里面传来一个淡淡的男声:“十七。”
她忙整了整幞头,迈步进了门。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公厅,陈设极简,一架屏风隔出内外,三面墙都立着书架,上摞着卷册文书。除此外,屏风前设着一张长案,一位白净留须的中年官吏端坐案后。
见她进来,那人只低头翻了翻手中文卷,抬眼扫了她一眼。
濯漪要行礼,对方已摆了摆手,示意她在案前坐下。
可不等她坐稳,那中年官吏竟径自起身,绕过屏风,从侧门出去了。
濯漪僵在原地,一时不明所以。
不过片刻,屏风后转出另一人来:头戴乌纱幞头,眉目清峻,眼梢上扬,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要不是穿了一身玄色公服,看起来倒像哪家深宅中的闲散王孙。
濯漪心头微讶,怎么偏偏轮到自己,竟换了位五品官来问?
“不必起身。”青年官吏大剌剌落座,目光直落她身上,“晋濯清,是么?”
濯漪点头,要开口,又被他打断。
“察院御史,沈千涂。你的履历本官已看过,不必多言。”
竟是个御史?不过这人态度倨傲,全无半分客气,难道察院皆是这般作风?
人在檐下,不得不低头,濯漪依旧恭声道:“既如此,便请大人讯问。”
沈千涂语气中带着轻慢:“年纪轻轻,模样倒是周正。只不过一个九品小吏,家世不清不楚,女人缘倒是不错,本官自叹不如。”
濯漪心下一紧,怎么无端扯起私德来了?
她稳住心神:“大人明鉴,属下以为今日是要问新政事宜。”
“是,也不是。”
那沈千涂面色冷峻,看着便不好相处。此时他嘴角动了动,却无半分笑意,看的濯漪心里发毛;
“你恐怕不懂我们察院的规矩,本官如何鞠问,还容不得你置喙。你说无关就无关吗?即便无关,本官便不可以问吗?”
再钝的人,此刻也该觉察到,此人分明是刻意针对自己。濯漪被他一噎,撇撇嘴,想着便忍了这一回。
“你和柳朔风是什么关系?”
“侍郎大人是部中主官。”
“除此之外,没有私交吗?”
“侍郎大人四品官阶,与属下有云泥之别,何来私交?”
“狡辩!”
他突然拍案,震得濯漪一抖。
“那柳府中窜逃的婢女籍册,为何登在你家名下!”
濯漪一惊,他竟是在追问小荷的行踪。
“编不出来了是吧。”沈千涂冷笑道,“本官向来严谨,怕冤枉了你。来之前,已经去过康乐坊,左右邻里都说你年前收留了一个远亲,与你举止亲昵,非同一般。你娘子可真是大度啊,那样寒酸的屋舍,她卖花养家不说,竟还能容忍你再娶一个!”
“你胡说什么?”濯漪听到他说去了康乐坊,急得站起来斥道,“你居然去滋扰我娘子!”
“呵,此番急起来了。”沈千涂见她拍案而起,冷笑道,“本官平生最恨你这样的人,这等浪荡之徒,也配演情深义重?”
“这与你有什么干系?”
“还是那句话,本官想问什么是本官的事,你只需回话,你将那小荷藏到哪里去了?”
“她是脱了籍的良人,两条腿在她身上长着,我能拘得了她吗?”
“少装傻了!”沈千涂转过长案,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当本官是好糊弄的吗?今日不说出来,便要给你点教训。”
“来人。”
他话音一落,门外转入两个吏人。
濯漪一惊:“沈大人,这是何意?”
话音未落,那两个吏人已经过来要钳制住她。
“沈千涂!”濯漪厉声斥道,“你竟敢在吏部厩署私自动刑?”
几人恍若未闻,上前拿她。
濯漪幼时习过武,有些身手,见二人近身,她腰身一转,两名毫无防备的吏役竟被她反手搭肩,跘倒在地,一时爬不起来。
“唉哟?”沈千涂往后退了几步,上下打量她一眼,低笑一声,“看着文弱,倒有几分力气。竟敢当众动手伤人,简直大胆!”
他喊了一声,门外登时又冲进来数名身形粗壮、面色凶悍的壮汉,一看便是久经使唤的打手,绝非普通吏员。濯漪这才惊觉,此人从一开始就布好了局,摆明了是冲自己来的。
心头怒火四起,她咬牙便要上前抵抗,可双拳难敌四手,壮汉们一拥而上,她奋力格挡挣扎,终究寡不敌众。很快,便被他们反拧着手腕,牢牢捆住。
“你们敢绑朝廷命官?”濯漪又急又怒,“好大的胆子!”
“堵上她的嘴。”沈千涂缓步上前,“吏部不能用刑,我察院,还不能吗?”
他垂眸盯着她:“今日,我便要让你好好记住,谁的女人能碰,谁的不能!”
壮汉们应声上前,不顾她剧烈挣扎,强行堵嘴,将她半拖半架地带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