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的曹吏跟在后面拦住沈千涂:“沈郎君,不可啊!说好在部中受审,怎能就这么将人绑走?许侍郎今晨再三叮嘱,此人必须留在部中等待上令,您这般带走,莫说许侍郎,便是他工部来人索要,小人也无法交代啊!”
“要你交代什么!你只管报出本官的名号!他柳朔风敢私藏晋王的人,本官就不能带走他手下一个小吏吗?”沈千涂冷哼一声,撩袍迈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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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别许优后,姝禾如遭雷击,心中五味杂陈。
脑中两个声音左右互搏:一个说,只是巧合,既然是他在牵头,更加好办。自己有先见之明,已在除夕夜求过恩赐,便不怕。另一个说,未料到他真做得出来!他早把濯漪调查得清清楚楚,如此迂回,杀鸡用牛刀,分明是冲着她来的!
她硬着头皮,又在宫门外枯等了许久,眼看着落日余晖一点点沉入都堂后头的宫墙。
天色渐暗,暮色四合,仍是不见濯漪身影。
姝禾的心也一点点沉下去,最后那点微弱的希冀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的绝望漫上来。
忽闻坊鼓响起,沉闷的鼓声穿透暮色,一声声震得她本就慌乱的心发颤。
朱雀桥上,车马辚辚,行人匆匆,皆是归家的身影。她仿佛又一次被这天地间的洪流抛弃,连个容身之处都找不到。
“娘子,再不走可就迟了,很快便要宵禁了!”
车夫见她久立不动,小跑着赶过来提醒。
她回过神,双手紧紧交握,用力捏了捏自己的虎口,这是她的习惯,强迫自己赶紧冷静下来。
事到如今,唯有孤注一掷。
“车家,今夜我不回康乐坊了,烦你送我一程,便可自行归家。”
“娘子要去哪里?”车夫连忙应声,“天色不早,可得抓紧了!”
“去柳府。”
姝禾立即登车坐下,马车很快便顺着暮色里的长街,朝着柳府方向疾驰而去。
这几日,柳朔风所受的鞠问,远比寻常官吏严苛难熬得多。他身为侍郎,又是新政先锋,干系重大。一入察院,便由御史中丞亲领审讯,先自陈,再逐条诘问,一语不慎,便遭反复。昼间问款,夜间录状,察院的规矩森严,虽不至于严刑逼供,精神折磨也不少。
董国夫人自然倾尽全力,斡旋打点,方在今日捞了他出来。
崔相一行人却还在受审,再出察院,是回家还是下狱就说不清了,可见上面对柳家已算格外开恩。
此时,柳朔风累了几日,眼尾泛青、倦意明显,却还是被他母亲押着,在中门院中去晦。
柳权得了令,正端着一簸箕粗盐,往他身上撒。
“你还当自己的天子近臣呢,什么都不放在眼里,一句诗文被陛下夸两句,便不知天高地厚!如今卷入这趟浑水,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还不为自己打算打算!”
柳朔风叹气:“母亲,大丈夫学而仕,为的便是为生民立命,削宦官、罢课税本就是良策,哪里有不支持的道理?”
“可笑!”董国夫人见他无半分服软,气不过,也伸手抓了一把盐,往他身上撒了上去,“这种冠冕堂皇的新政我能给你列出百十来条来!本朝立国不过几十载,什么时候重序□□都是最紧要的!大道理谁都会说,你……”
正在训斥之际,阿四匆匆进来,见柳权稍歇,便上前躬身禀告:“康乐坊的晋娘子求见。”
柳权瞪了他一眼,话已经落入了柳朔风几人耳中。
“晋濯清之妻?”柳朔风皱眉道,“坊门快关了,她这个时候找上门来做什么?”
转念一想,他记起今日鞠问之事,眉宇间的疑惑瞬间转为凝重:“照理说,今日上下问询已然结束,结论未出,她不在家陪夫君喝杯压惊酒,反倒夤夜来访……”
虽是不解,但他一边说着,已经要迈出门去见人。
柳权道:“大郎,小人先去看看罢。”
“子凛。”董国夫人也叫住他,“你方才说,这受询的人中也有晋濯清?他这么个小吏,有什么可审的?”
“是啊,他年前得了李大人的钦点,调入新政专办之中了,不过这些小吏的问询是在吏部,可不像我,在察院受了足足一天一夜的折磨……”
董国夫人越听,眉头锁得越紧。
听他说完,她的脸色已经变了,当即低斥一声:“糊涂!我早同你说过,与这录事的事,无论大小都要报我。你险些误了我的大事!”
柳朔风觉得奇怪:“他如何能误到母亲什么事?母亲今夜不是还有宴席要赴?哪有心思操这许多事?”
董国夫人无心与他多解释,当即敛了神色,急急挥手吩咐:“快放她进来!”
姝禾进了门,见到他们正堂内簸箕、粗盐之物,又见柳朔风也是面色憔悴,心里越发着急了。连他都受了一番折磨,若是拖下去,濯漪还不知要遭遇什么。
这么想着,已经见到董国夫人的面了。
这是她第二次与她相见,只见她今日更加华贵,竟是命妇的装扮,姝禾猜测她有宴要赴,便也无心虚礼,侍女引着入座后,刚奉茶上来,她便开门见山说道:
“夫人,侍郎大人,濯清今日入吏部应询,至今未归,妾实在不得已,才冒昧登门。”
话音一落,一旁的柳朔风已经蹭的站起身来。
“岂有此理!吏部怎敢无故扣留小吏过夜?我这便去找他们问个清楚!”
说罢,他立即扬声吩咐下人备马,就要往外走。
董国夫人见他心急如焚,当着姝禾的面,也不好厉声拦阻,只急道:“你刚从察院出来,如今又停职了,找吏部能有什么用!”
“我虽停职,说话还是说的,我要去问问那许如轻,他吏部正事不做,卖官鬻爵的积弊不除,揪着这些小吏是何缘故!”
“你说再多,他也是奉了上命,例行公事罢了,你能奈他何?”
“那也不能熬着人一夜,哪有这样子的问询!和下狱有何分别?我去看看!”说罢,便不顾她们,冲出了门外。
董国夫人要追,又觉得左右为难。
姝禾看出她的犹豫,但此刻也没有为他人顾虑的心思。
“夫人不必为难,请夫人为我安排。”见柳朔风出了门,她立即跪了下来。
“我要去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