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襄还是不知道怎样去做一个姐姐。
人们说,三岁起,脑海才会长出记忆。她两岁时就多了个妹妹。尽管如此,在十岁之前,柏襄对这个妹妹没什么印象。
就像她对父母也没什么印象一样。
她的童年,长满了外婆的脸。
外婆是一颗布满皱纹的苹果。
小县城阳光凶猛,她们环山遍野走路,脸上常年红彤彤。
外婆是一把力大无穷的铲子。
零食藏在米缸里,那是一个铁做的圆桶。柏襄做完作业后想找些零嘴,怎么也掰不动。她软软地唤一声“外婆”,宽大的手伸过来,一提一掏,就盛上来满腹美味。
外婆是一段白绫的乡愁。
大人们说外婆走了。柏襄还没来得及理解“走”的意思,就被父母带到了另一个家。那个家在城里,小而温暖。她轻轻一吸,鼻间窜进几缕阳光的气息。
柏襄好奇地打量自己的新家,手被人反着扣至腰间。
个子比她还矮的家伙,蛮横得把她当作人形公仔摆弄。
“好痛。”柏襄叫了一声。
恶魔发出低语:“她会哭诶,姐姐真好玩!”
这就是柏襄对妹妹的初印象——家里唯一的混世魔王。
柏长青曾经教她怎么去做一个好姐姐。
他说:“谦让,是一种美德。”
于是柏晴吃鸡腿,吃颜色最美的葡萄,放学回家还有人接送。柏襄却只能一个人走,因为摩托车后座塞不下两个小孩。
她亦步亦趋地回家,还很好奇,柏晴为什么不需要美德。
周思思则教育她:“姐姐是在妹妹身前,遮风挡雨的人。”
柏襄的雨伞就总是被柏晴拿去用。某个下雨天,她找不到雨具,和于越蜷缩在小伞下边,淋了彼此一路。
每到这时,柏襄就很想念外婆。外婆很高大,从没让她淋过雨。
还有很多,诸如此类的成长的担子,日常又琐碎,压得她差点长不高。于是十八岁那年,柏襄索性填了个外地的大学。她像辆卸重的火车,愉快地离开了家。
尽管柏襄也不确定,她的家是不是被留在了那个小山村里。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女孩的停顿让故事按下暂停键。
乔郁森抬头看着她,只见柏襄的嘴唇微微抖动着。
她的恐惧和不安几乎要倾巢而出。
“我是不是太小气了?其实,我一直觉得柏晴做的事情很过分,但是,说着说着,我又觉得这些都是小事。一个好姐姐,好像是要学会忍让。”
“让个头。”乔郁森把她搂进怀里。“他们偏心,在你的人生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痕,凭什么要你去反思?”
柏襄眨着眼睛,睫毛像蝴蝶一样扑哧闪着。
“我只是不想再做一个姐姐了。其实,我也想做妹妹。”
“那不行。”乔郁森皱了皱眉,“有情人不能成兄妹。”
柏襄细细咀嚼着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心一点点亮起来。本来不想哭,可眼泪如释重负般掉落,她如何也不能阻止。
柏襄一抽一抽地呼吸着,泪水滚烫,像爱人炙热的吻痕。
“谢谢你。”
如果爱是看见,那她人生中的某块缺失的拼图,终于要被找到。
紧紧相拥的两人,其中一个还沉浸在隐秘的自我救赎中,却听另一个不怀好意地问:“说真的,要不要报复他们?”
直至晚上,柏襄还想着乔郁森这句话。她犹豫着,要不要找柏长青,来个主动出击,没想到对方在餐桌上主动说:“把你那同事带过来吃个饭吧。我又不是什么封建大家长,谈个恋爱,这么见不得人?”
柏襄把嘴里的菜吞下去,才慢悠悠开口道:“他的确想来我们家吃饭,但是......”
周思思问:“但是什么?”
柏襄扭了扭头,将三人好奇的神情尽收眼底,才说:“乔郁森,是我们公司的老板。”
年初四,迎灶神。
住在长顺巷巷口的柏家,自天光初醒时,就开始忙碌。
柏晴在衣柜前站了半天。她平常的穿衣风格,偏向机械废土风,总被人说过于休闲舒适——大姑曾经形容她,难登大雅之堂。
把压箱底的T恤翻出来后,柏晴喜冲冲地跑下楼去,她问周思思:“妈,这件衣服总可以了吧。”
周思思的目光停留在她露出的一小块左肩皮肤上。
“还是不要让你姐丢脸,得体一点。”
柏晴咬咬牙,拿出刚收好的红包。她决定去U家买一身基础款。
望着柏晴匆匆离去的背影,周思思叹了口气,把扫地机器人和拖把往楼上拎。
一楼,她已经打扫了好几次,就连木椅雕花上的积灰,也用铅笔套湿纸巾,一点点扣着擦净。上楼前,周思思特意到厨房里看了一眼,柏长青穿着件白色背心,和一块肥美的猪蹄作殊死搏斗。
她忍不住出口提醒:“要留些时间换衣服。”
柏长青说好。
二楼静悄悄,只有扫地机器人嗡嗡运作的声响。
周思思小心翼翼地叩开柏襄的门。
“干嘛呀?”
柏襄顶着鸡窝头起床,脸上堆满了愤怒的起床气。
“你不准备吗?”
“我准备什么呀我?”
柏襄瞪了她一眼,反身扑倒在床。
周思思语重心长地劝她:“人家毕竟是为你来的。不能失礼。”
洗漱,早餐,护肤,化妆,换衣,香水。
柏襄草草计算了这一套流程的耗时,艰难地和回笼觉说拜拜。正午十二点,她站在温和的冬日暖阳下,翘首期盼着春天的到来。
乔郁森拿着一束漂亮的百合花,笑容灿烂地下了车。
“你好呀,小柏。”
两人打了个照面。乔郁森朝她点了点头,然后把脸上的笑容压了下去。柏襄脸上也只剩下云淡风轻。
“老板新年好,请您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