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乐瑶把笔搁下,垂眸看了看自己工工整整的功课,心里那股酸涩翻来覆去地搅。
她现在聪明了。
上回的事让她明白一个道理,自己出手,万一被抓住,那就是死无葬身之地。可要是别人出手呢?她只需要在旁边看着就好。
反正这学堂里,看不惯陈杏儿的又不止她一个。
她抬眼,不经意地扫了一圈。
视线落在斜对面的座位上,吏部尚书家的孙女周芷萱,正撇着嘴看陈杏儿和李若宁叽叽喳喳说话,面色不太好看。
也是,谁愿意跟一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同窗呢。
楚乐瑶垂下头,嘴角微微弯了弯,继续抄她的功课。
下课的钟声一响,学堂里顿时活泛起来。
楚乐瑶走过去,轻轻拉了拉周芷萱的袖子,声音细细软软的:"芷萱姐姐,我……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周芷萱挑眉看她。
"就是……"楚乐瑶咬了咬唇,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昨天陈杏儿在牢里的事,你听说了吧?我听人说,她跟李若宁在背后议论你来着,说你写的策论还不如她一个民间来的……"
周芷萱脸色果然沉了下来。
楚乐瑶心里暗暗得意,面上却露出为难的表情:"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就是觉得……你该知道。"
她说完就退开两步,准备看好戏。
然而周芷萱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冷笑了一声。
"楚乐瑶,你当我傻?"
楚乐瑶笑容僵在脸上。
周芷萱抱着胳膊,上下打量她:"陈杏儿昨天被关在大牢里,哪来的工夫议论我?你编瞎话也编得圆一点。"
旁边几个女学生闻声看过来,目光在楚乐瑶身上转了一圈。
楚乐瑶耳根子"唰"地红了,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行了,"周芷萱摆摆手,语气里带着不屑,"以后少来我跟前搬弄是非,我没兴趣当你的刀。"
楚乐瑶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手指攥紧了袖口。
周围有人窃窃私语,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她咬了咬牙,转身快步走出了学堂,脚步越来越急,几乎是跑着离开的。
身后隐约传来一声嗤笑。
而陈杏儿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她正趴在桌上,双手撑着腮帮子,盯着面前摊开的课文,眼珠子瞪得溜圆。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她嘴里念念有词,念到一半卡壳了,又从头来,"'夫天地者'……"
念了三遍,一个字都没背下来。
她把脸埋进胳膊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好难啊。
怎么会有这么难的课文啊!
以前她在巷子里住,虽然没正经去私塾念过书,但也听吴阿桃提起过,她弟弟学的无外乎是百家姓千字文什么的,如今进了宫学堂,夫子教的全是四书五经加策论,动不动就让写赋。
写赋啊!她连赋是什么都还没完全搞明白!
好想不学了。
好想趴下去睡一觉。
好想回关雎宫吃娘亲炖的红枣羹。
她正要放弃,无意间一扭头,林之瑞竟然在认真看书。
她猛地坐直身子,给自己使劲拍了拍脸蛋。
行!学!拼了!
她从书袋里摸出文玉准备的薄荷糕,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薄荷凉意顺着舌尖蔓延开,脑子瞬间清醒了几分。
提神醒脑!她要那什么悬梁!刺股!
虽然她也不太确定悬梁和刺股具体是个什么操作,但意思她懂,就是拼命学!玩命学!
她挺直腰板,重新盯住课文,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然而理想很丰满。
"杏儿。"李若宁从旁边凑过来,胳膊肘怼了怼她,"你跟我说说,大牢里头到底啥样的?"
"……我在背书。"
"你先跟我说嘛!"李若宁半个身子趴到她桌上,下巴搁在自己手背上,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是不是真有那种生锈的铁链子?牢饭是不是很难吃?有没有老鼠?"
陈杏儿额角跳了跳,深呼一口气。
悬梁刺股的计划,维持了大约半盏茶。
"大牢里黑漆漆的,臭烘烘的,一点都不好玩。"陈杏儿看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实在忍不住了,"李若宁,你到底是对大牢有什么向往啊?"
"我就好奇嘛!"李若宁理直气壮,"我从小到大都没进去过,好不容易有个亲身经历的朋友商量……"
"谁跟你'好不容易'了。"
"那伙食呢?给你吃的啥?"
陈杏儿翻了个白眼:"馊了的米粥加一块硬邦邦的饼子,你要不要尝尝?"
"那也太惨了吧!"李若宁愤愤不平地一拍桌子,"他们怎么敢给你吃这种东西!"
陈杏儿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收起了嬉闹的表情。
"那个大牢里不只关了我和林之瑞。"
李若宁眨眨眼。
"有好多小孩子,"陈杏儿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书页的边角,"比我还小的那种,四五岁、六七岁……也有和咱们差不多大的,每个人都被割掉了舌头。"
李若宁脸上的笑一点一点褪干净。
"有些人的手被砍了,有些人的脚也没了。"陈杏儿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就是为了让他们上街乞讨,让人可怜他们,好多给几个铜板。可他们明明……在被拐走之前,是有爹娘的。"
学堂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李若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从小在太后身边长大,锦衣玉食,最大的烦恼不过是今日的点心不合口味、绣花又扎了手指。
她知道世上有穷人,但穷到那种地步的,不,那不是穷,那是被人当牲口一样地糟蹋。
她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那……那我们怎么才能帮他们?"
陈杏儿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的眼里也有一闪而过的茫然。
她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住在宫里,连课文都背不下来,能做什么呢?
李若宁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没再问下去。
两个人肩并肩坐着,谁都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