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大红喜帐缝隙漏进来,落在鸳鸯枕上一片碎金。
陈杏儿睡得极沉。
她向来睡相不好,在宫里时文玉就头疼。
郡主睡觉跟打仗似的,被子能蹬到床尾去,枕头能翻到地上去。如今换了张更大的床,她施展得更加肆无忌惮。
此刻她整个人横在床中央,一条腿大喇喇搭在旁边那人腰上,胳膊还箍着人家的手臂,姿势像抱着个大号抱枕。
林之瑞是被一股压迫感惊醒的。
十六岁上战场,三年刀口舔血,他身体里刻着一套本能反应,有东西压上来,意味着危险。
他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动了。
五指扣住那条"袭来"的腿,腰身一拧,另一只手精准地摁向对方肩膀,整个人翻身而起,将"敌人"往床沿外推。
"唔?!"
一声软糯的惊呼。
林之瑞的眼睛猛地睁开。
大红帐子,龙凤烛台,满室喜色。
以及被他半推到床沿、头发炸成鸟窝、一脸懵地瞪着他的新婚妻子。
陈杏儿还没完全清醒,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要干嘛???
林之瑞整个人僵住了。
冷汗"刷"一下从后背冒出来。
"杏、杏儿……"
他手忙脚乱地把人往回捞,声音都劈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陈杏儿被他一把拽回床中央,后脑勺磕在他胸口上,"嘶"了一声。
"林之瑞!"
"在!"
陈杏儿揉着眼睛,终于把事情捋明白了。
"你……刚才是不是要把我扔下床?"
"没有没有没有!"林之瑞连摆手,"我就是……习惯……战场上……有人靠近会……"
他越解释声音越小,最后彻底哑了。
完了。
新婚第一天早上就把媳妇当刺客。
这要是传出去,赵允谦能笑他一辈子。
陈杏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林之瑞头皮发麻,做好了被骂的准备。
然后他看见陈杏儿嘴角抽了抽,"噗嗤"一声笑出来。
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林之瑞你也太好笑了吧!"
"……"
"少年将军!威风凛凛!结果被自己媳妇一条腿吓成这样!"
林之瑞耳朵通红,嘴硬道:"我那是保护你!万一真有刺客呢?"
"刺客翻墙进来第一件事是把腿搭你身上?"
"……"
好的,无法反驳。
陈杏儿笑够了,拿手背擦擦眼角,拍拍他肩膀,语气像在安慰一条犯了错的大狗。
"行了行了,下次我尽量不乱动。"
"下次"两个字让林之瑞心里一暖。
他抿着唇,耳尖还是红的,低声说:"我会习惯的。"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很快就会。"
陈杏儿没接话,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然后她看见了妆台。
昨夜太累,她根本没来得及细看这间新房。此刻晨光大亮,妆台上那些东西终于露出全貌。
三层紫檀妆奁全部打开,里头满满当当。
赤金步摇、翡翠簪、珊瑚珠串、猫眼石耳坠、南珠发冠……
陈杏儿眼睛瞬间亮了。
"这些都是……"
"母亲准备的。"林之瑞已经穿好外袍走过来,"说是给你的添妆,昨晚来不及摆,今早才全铺出来。"
陈杏儿已经听不见他说话了。
她整个人扑到妆台前,两只手不知道先摸哪个好,左手拿起一支凤尾钗,右手又抓起一对玉兰花耳坠,脑袋转来转去,恨不得多长几双眼睛。
"这个配昨天那件藕荷色的裙子绝了……不对,这个珊瑚的更衬肤色……啊这个!这个南珠的!"
林之瑞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媳妇可爱得不像话。
他走上前,从妆奁里挑出一支白玉兰簪子。
"我帮你。"
陈杏儿回头看他,有点意外。"你会?"
"当然。"林之瑞信心满满,"我小时候看母亲梳妆,看了十几年呢。"
看和做是两回事,但陈杏儿此刻沉浸在新首饰的快乐中,没多想,乖乖坐到铜镜前。
林之瑞拿起眉笔。
他握笔的姿势很标准——标准的握剑姿势。
陈杏儿从镜子里看见他那个手型,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你轻点啊。"
"放心。"
第一笔落下。
林之瑞屏息凝神,手腕稳如磐石。
画完左边,他退后一步端详,满意点头。
然后画右边。
画完之后他又退后一步,脸上露出"大功告成"的得意表情。
陈杏儿低头去看铜镜。
镜中人两道眉毛又粗又黑,像是画本子里的大老粗。
空气安静了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