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需要,这点损失完全可以上报。”警察取下帽子往后抓了抓头发,戴回去,边叹气边拍打同事的肩膀,低声说,“数额你也知道,上面也不会仔细核实。趁你还有这个便利,早早多为老婆孩子准备两身衣服吧。台风就要来了。”
警察来到冷行岚身边,“如果有问题,那只可能是小区的原因。记住,警局能追查到的监控录像永远不会出错。”
冷行岚拿着两张黑白照片开车冲回公寓,夜已经黑得像吞噬万物的黑洞,车前灯掠过前方的深灰色巨型圆柱物,像游乐场用来固定设备的护栏,只不过是放大版,它看起来是为了支撑天空中的某种物质而存在。
条状灯带悬停在半空,灰尘颗粒微微闪烁,背后的冷汗浸湿了棉麻衬衣,冷行岚取下眼镜,扯起衣服的半角擦干净镜片,再次架回鼻梁上。
车前只剩在黑夜中闪烁的灰尘,冷行岚揉了揉眼睛,圆柱体消失了,他将从驾驶座探出头,仰头看向天空,真的消失了,方才他看到的所有令人匪夷所思的现象竟然是幻觉!
额头的汗水在骤然降低的气温中冻结,冷行岚皱起眉,他缩回驾驶座,虚惊一场中深吸一口气,整个车厢倏然被照亮,冷行岚抬头看向后视镜,反射的灯光像白炽灯正在燃烧的灯丝,他来不及反应地眯起眼睛,趴在方向盘上,焦急的、混乱的鸣笛声响起,随后迎来长久深远的沉寂。
冷行岚抬头时,眼前的眩晕还没有消散,而后视镜上清晰地反射着两根弯曲交错的圆柱物,黑影重叠在一起,正如他在照片上看到的——像附着在细胞表面的噬菌体!
绛红发亮的灯光逐渐逼近他,冷行岚一阵头晕目眩,他看向车窗外的景象,整片天空都在发光,黄沙漫天中渐渐下降的落日和漂浮在面前的手机,他正在上升!
冷行岚拿到手机,他关紧车窗,双手绷直抵住方向盘,点击按键后,手机上方显示无信号状态,轿车悬浮在半空中,冷行岚看到轿车所处的高度正在缓慢下降,起初是高楼的灰橙色剪影遮挡落日,继而是岸边的护栏,他的眼睛越过一切,直到完全黑暗。
在感官失去知觉的五秒中,冷行岚最先经历得是被剥夺视觉,后来是说话的能力,那已经超越他感知上能够进行自我协调的范围。
有电话打进来,冷行岚接听后无法讲出任何一句话,丧失的视觉正在回归,虽然眼前仍旧一片灰暗,但他的眼睛能够清晰地捕捉到任何一颗微粒。
电话里有妻子的呼喊,她还在痛哭,“你在哪里?我为什么联系不到你?秋秋回来了,他带着妹妹回家了,你在哪里?”
话筒传出滋滋的响声,妻子的语调被调谐器制造的噪音扭曲,“你…在哪里……我和秋秋……杀了糖糖……”
洞穴般的湖水淹没了轿车,冷行岚耳边仿佛出现一道拉直的线,在这条线上,一切生命体征都化作刺耳的音浪,汹涌地把他往深处拖拽。
“爸爸——!”
“啊!”
冷行岚陡然睁开眼,起身,窗外的阳光落在房间内,他揉了揉脸颊,手掌上蹭了两片深红色的血,他走到浴室,面对镜子。
眼角、鼻孔、耳道,还有嘴角都涌出鲜血。妻子在浴室外疯狂拍门,“是你吗?老公?秋秋的事情有着落了吗?老公!行岚!”
“我在。”冷行岚清洗干净,暂时没有出现流血的情况,只是脸色稍微纸白。
他打开门,将妻子拉入怀抱中,手掌扣着她的后脑勺,抚摸她柔软的发丝和单薄的后背,他亲吻妻子湿润的额头,“无论发生什么,我爱你。”
“你怎么了?脸这么白。”单魏云抬起手,在触碰到丈夫的脸颊前,后者推开了她,“……你记得昨晚的事情吗?”
昨晚。一个难以相信的夜晚,发生了许多奇怪的事情,冷行岚深吸一口气,“对,啊不对,我是说我不太记得了。”他看着妻子,沉默地呼吸着,“你看到过什么东西吗?在我回来之前。”
单魏云摇摇头,抓起丈夫的手掌,“你知道你昨晚喝醉了吗?我知道两个孩子的事情让你很难接受,但是……我们还有妈妈要照顾,我们两个人的妈妈,她已经很不好了,这件事不要在她面前提起,好吗?”
冷行岚看着妻子憔悴的模样,心不由得软下来,点了点头。
表面毫无波澜的冷行岚难以理解昨晚的所见所闻,似乎只是他的一场梦,吞噬高楼和人工湖的噬菌体,失去重力被黑洞捕捉,妻子那通意味不明的通话……仿佛只是包裹在肥皂泡当中的烟雾。
一破即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