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去哪里？”左子熙问，裹紧外套的衣领，立领顶起耳边的发丝，姮咬着棒棒糖走过自动售货机。

“银驹路和万华街交叉路口那里有个百货大楼，记得吧？”姮说道。

左子熙带着疑惑的神情对姮说：“我没想到你对海港的路这么熟悉。还是对旧区，多数人都再搬到新区了，旧区最近也因为政府的决定，很多建筑被强行清空拆迁。”

“我知道，还没有补贴。只有低到尘埃里的买房公积金，不过那点钱也跟普通人无缘，差不多全是银行盈利赚的蝇头小利，他们的两顿饭钱而已，结果被拿来填充奖池。谁成想，普通人也得混口饭吃啊，然后许多‘普通人’掉进奖池，带走大多数饭钱，剩下空荡荡的拆迁废墟和文化宫。”姮冲窗外睡在人行道中的帐篷里的市民扬了扬下巴。

“我们是不是应该庆幸自己没有遭受驱逐？”左子熙问。

“那谁知道，说不准我们是备选名单里的危险人物。”姮道，他没有详细解释这句话的意思，不疾不徐地跟随走廊尽头的阳光走出管控局。

在管控局正门外，深绿的灌木丛与冬青隐藏在墨黑色栅栏前，梧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顺着管控局弧形走廊延伸的黑色消失在视线尽头，玻璃墙幕与栅栏的交界处不断吐出人的身影，各色衣服与黑色雨伞，嘀嗒的水珠替清洁工打扫草坪里的石子路，音浪滚滚而来，姮低头看了眼水瓶，喊道“跟紧我”，压着眉扫描脸颊，走出栅栏门，听滑轮与铁轨“嘎哒嘎哒”地闭合，门被重重关闭。

左子熙心有余悸地看着方才差点夹到手指的玻璃门，转身，他甩手跟上姮，“你要来这里买东西？”

“你知道四楼有家电影院吧？”姮不答反问他。

左子熙点点头，那家电影院从他出生时就在营业，去过百货大楼的人几乎无人不知，曾经有两场爱情电影和喜剧电影倍受人们追捧，影院的好评率直线上升，甚至出资请来电影演员制造惊喜，然而后来发生了一场火宅，某位员工在值夜班时不小心打翻了饮料，导致电线短路，整层电影院的火势顺着电线吐火球，两人遇害，几十人轻伤，余下多数都是精神刺激。

火宅后，百货大楼的白色外墙被火舌、黑烟涂抹成黑色，海报与墙皮在大火中燃烧成灰烬，电影院也因此口碑大跌，从座无虚席到如今很少有人光顾，大家一致认为，在电影院看电影遭受火灾的概率要比在家研究美食，偶遇食物炸弹的概率大。

“你想去看电影？”左子熙问。

姮道：“你觉得这是个看电影的好时机吗？”

他带着轻佻的笑意，春风拂面似的，左子熙当然听不出任何反意，甚至觉得这就是邀请……姮总是喜欢说些令人误会的话，左子熙张开嘴，想指出目前的紧张形势，对面黑乎乎、闪烁着蓝光的走廊冒出半颗头，低矮如绿植，连头发都非常顺滑茂盛，被暖风机呼出的气流吹起，像芭蕉叶一样蒙着小孩的脸，左子熙就自然地闭嘴了。

姮小声说：“我请你吃爆米花。”

左子熙默默听着。走廊里的半颗头露出整颗，他们正被看不清的豆豆眼紧紧盯着。左子熙挨着姮的肩膀，“你不觉得……”

“你知道那场火宅吗？”

“我听说……”左子熙再次停下，他没有续上问题和“听说”后的内容，姮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整颗脑袋旁垂着长马尾，女孩扎着双马尾辫从走廊走向验票口，在暗黄灯光下竟然是一双纯黑色的眼睛，左子熙几乎辨认不出瞳孔的位置。

“你们要看电影吗？”女孩举起验票台上的机器，按着按钮开关，方形玻璃屏折射出红光，她之后都如机器般盯着两人。

漫长的沉默过后，姮指着售票窗口上方的电影宣传海报，笑着说：“那些都是很早以前的电影了，最近的那些呢？没有上架吗？”

女孩摇摇头，没有说话。

左子熙看着她的一举一动，行为中有说不出的怪异，他拿起抽奖盒摆弄，女孩踮起脚，双手扶着头，黑眼睛反射黄色的灯光，光源成为清晰可见的瞳孔，其余部分依旧混浊，“哥哥，你要看电影吗？”

“……电影，都有哪些？”

女孩眨眨眼，光源出现移动，向姮的所在位置发生偏移。左子熙确定不是受灯光与位置的原因，他观察女孩的行为动作，注意到她不停地抓下颌，颌骨下方有两三道红肿的抓痕。女孩跑向售票窗口，拍了拍漆黑的玻璃窗，只是一层透明的玻璃，屋内黑着灯，什么都看不清。

电影院的生意的确不景气。

售票窗口后面亮起灯，黄色的，暗沉无光，老人顶着蓬头垢发打开顶灯的开关，他张开嘴打呵欠，眯起眼睛盯着窗外观摩两人，女孩踮脚跳起来，拍玻璃窗，震震响，“看电影，要新的。”

“没有新的。”老人躺回床上，翻身面朝烧焦的墙壁。

他身下的床单也是黑色的，泛着油光，头发粘在枕巾上，角落里有米色白虫集体往地下钻，为了躲避突如其来的刺眼灯光。老人等了会儿女孩，她没说话，老人关了灯，呼噜声不久便响彻云霄。

“没有新电影，你们看旧电影吗？”女孩问，手伸进窗口，摸索片刻，抓出一把镭射塑料纸包装的糖果，递给左子熙，“旧电影，还有纪录片。动画片也有，三号厅在放，里面还有一张床，那是我的，所以你们不能随便动。”

“看吗？”左子熙看向姮，接过糖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