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敬南坐在货物架旁,抬眼望着他,铁门上方的玻璃是湿的,挂着一层水雾,他眨眨眼,问:“结束了?”
“今天yoyo姐准我早点离开。”左子熙走到货架后方,从员工衣柜里拿出他的衣服。
木敬南就着模糊的光线看了眼时间,“还没过零点,阿姨应该还没睡,要不我和你再在外面待会儿?”
左子熙脱去马甲和衬衫,露出削瘦的后背,阴影中的背骨被映照出蜿蜒的肌肉走向,木敬南看着他,舔了舔嘴唇。
“待到什么时候?”左子熙弯腰解开鞋带,“我跟她说了,我是出来跟朋友聚餐。”
“我妈那边……”木敬南的目光下移到他的腰部,没有一丝赘肉,有的只是展露青筋的皮肤和略微凸起的肋骨。
“我就跟陈阿姨说你来过了,还有你爸那边我也会去说。”左子熙脱掉西裤,只剩一条内裤在身上,仓库很暗,服务员平时换衣服都会开灯,何况今天没有灯光,他毫不在意地弯腰穿好运动裤,在整个过程内,他都不知道背后究竟有怎样一双纠缠的眼睛盯着他,无时无刻似地锁定他。
木敬南“嗯”了声,“谢谢了。”
“多大点事,”左子熙侧过头,看着木敬南,双手举起毛衣套在头上,他潦草地穿好,提着皮鞋放入鞋柜,“……毕竟我们是邻居。”
木敬南问:“我爸没跟你多说什么吧?”
“……我们能说什么?”左子熙笑起来,想要掩盖什么似的,他抖抖衣服,尽量把每道褶皱都抖平整。
木敬南:“我知道,你跟他咨询过特效药的事情。他是不是告诉你,要做手术?是不是……”他看着左子熙眼睛中渗透出的淡淡的忧伤,垂下头,无力地说:“阿姨她不知道自己病了,对吧?她也不觉得自己有病,是我们觉得,我们很奇怪,不是吗?”
“你还想跟我说什么?”左子熙以故作冷漠的语气问他。
木敬南张开的嘴唇缓慢地闭合,他的角色要求是维持安静状态,时刻保持情绪平淡,他抱着膝盖无措地盯着水泥地面,直到有道阴影覆盖他。左子熙的手指插进他柔软的黑发里,他想让木敬南感受到惩罚,可他竟弯腰吻了他的嘴唇,湿热温润的触感,经过电流刺激的皮肤,凡是接触的位置都滚烫得要命,他像站立在火海中的森柏,除了丢弃自身盔甲,他别无他法。
木敬南抱着左子熙的腰,拉近他,他们靠得很近,近到彼此能听到皮肤中毛细血管的涌动,直接接触带来的天然刺激给他们以毫无章法的兴奋感,手指像融化的湿颜料,顺着皮肤流淌。
“为什么?”黑暗中,木敬南问道。
左子熙抱着他的后脑勺,将他整颗脑袋都抱进怀里,木敬南得以嗅到他衣服上挟带的清淡的香气和被酒吧坏境浸染的苦涩烟草味。
他说,嗓音轻轻的,“除了接吻,你还知道其他的吗?”
木敬南愣了几秒,抬头时,他看到左子熙盯着他,如此坚定的眼神和满脸疲倦拼凑出完整的左子熙,他的理智被拉成平线,木敬南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被置于命运递送的抉择场上,完成走钢丝的杂技表演,稍有不慎,他会摔得粉碎。
“我可以帮你,我还知道很多。”木敬南回应道。
“我以前觉得你是个好学生的。”左子熙说,低声笑着,用指尖顺着木敬南眉毛的走向描摹。
“你更优秀,我不像你,没有你那样勇于争取正确的胆量。”木敬南拉起他的手掌,吻了吻掌心,抬起眼皮,“我是个懦夫,说出那样的话的我罪该万死,你可以随意处罚我。”
左子熙轻笑一声,笑意紧跟着石沉大海。
“可以吗?”木敬南贴近左子熙的胸口,嘴唇贴着用于装饰的链条,他含住最下方的两颗珍珠,顺势挺直腰杆逼近左子熙,手掌紧紧按着他的肩和腰,仿佛是担心晚餐逃跑的捕猎者,他亲了亲左子熙的嘴唇和下巴,轻得不像亲,更像蜻蜓点水般点了一下,是即便轻柔、不留痕迹,也可以在对方心里激起一片涟漪的石子。
左子熙拨弄他的鬓发,手指在耳廓上画圈,对方歪头用肩膀压着他的手指,抗拒着说道:“很痒。”
“我需要休息,哪怕半分钟也好。但我还需要保持头脑清醒,以便在妈妈遇到突发情况时派上用场。”左子熙心想,而木敬南是个不错的选择。有他存在的地方,左子熙永远不会感到困倦,只有无穷无尽的疲惫和感受到被猎兽追逐的惊恐,木敬南是外界给他施加的刺激,他一遍遍进行脑颅高潮,看着面前这个永远不肯放弃追逐他的人。
他够累了。
木敬南用手指捏起左子熙的一缕发丝,“在想什么?要跟我去旅馆吗?”
“去吧,就现在。”
巷道内下起绵绵不断的细雨,灯光中,他们像擅闯禁地的窃贼,盗走一方可以自由呼吸的天地。
前台老板看着两个被淋湿的年轻人,前厅玻璃门前被踩湿的地毯,一声不吭地拿出一张房卡,递给他们,“只有这一间了,要不然你们挤挤?”
左子熙走神似的没有回应,木敬南瞥了他一眼,拿过房卡,付了钱便上楼了。
他们的房间在顶层五楼,旅馆没有电梯,装修简陋到有种贫寒凄凉的滋味,楼梯间的声控灯忽闪忽闪地发光,照亮左子熙一张被雨水浇湿,黑发紧贴着脸颊的纸白的脸,已经看不出有任何疲惫憔悴的模样,只有寒夜里的哀伤。
“他很像随意一阵风就可以带来又带走的湖泊中的涟漪。”木敬南想到这里,停下脚步等左子熙追上他,可后者也停下了,他站在下一层的楼梯上,目光还停留在台阶上,那里有木敬南踩过的湿脚印,他湿水的头发和衣服还在不停地滴水。
木敬南走下台阶,他站在左子熙面前,问:“你有多久没有休息了?”他试着伸手触碰左子熙眼底的青黑阴影,“这整个假期我都没有见过你,你去哪里了?真的一直都在那里兼职吗?平时几点回家,又是几点离开?会吃早饭吗?平时喜欢包子还是油条?更喜欢喝豆浆还是小米粥,你知道你的状态看起来很差劲吗?你这样,我很担心……”
脱口而出的问题不知在心中重复过多少遍,左子熙仿佛站立在一片漆黑的森林面前,黑色的雨水拍打他的面庞,滑过眼皮,跌入眼睛,他发现,模糊的视线不是因为雨,而是他的泪,他艰难地仰头,望向木敬南,分寸间只有被空气稀释的低温呼吸,他的话依旧淡淡地,轻轻地滑落在空气中,“木敬南,你不累吗?”
然而,在他以为这句隐晦的话会激怒对方,至少会让木敬南露出半分失望的神情时,木敬南回复道:“也许我们只需要多休息三个小时,我不会再跟着你了。”他又说:“真的。”
左子熙知道他还会继续跟踪他,翻遍城市各处角落,从人潮汹涌的日影中精选细选出他们所有的重合轨迹,直到汇聚成蜂拥而至的线索,他自然就找到左子熙了。
木敬南抓起他的手掌,“你饿不饿?想吃什么?”
“现在便利店还开门吗?”左子熙问,低头揉了揉头发。
“有24小时营业的那种,你吃什么?面包还是三明治,酸奶要不要?”木敬南问,从口袋拿出房卡交到他手上,“你先回房间睡觉,我买完就回来。”
“你真的不累吗?”左子熙把刚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他确切地看到对方眼中和他一样,甚至更为严重的疲惫,带着那些疲惫生活的人的目光是非同寻常的,它被赋予它不该拥有的重量和意义,看过去,短暂一眼就如同被箭射穿心脏,搞不好木敬南的症状比他要严重。
木敬南摇摇头,笑着说:“真的很好!”
他在撒谎时,不会提起“我”。
左子熙接过房卡,机械地抬脚走上五楼,找到房卡对应的房间,打开门,一股陈年历久弥新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他走到窗边打开窗户,纱窗下缘早已被风撕裂出一道伤口,此时此刻,雨风更加歇斯底里地撕扯那道伤口,将沙石灰尘揉成团吹进房间内,靠窗往下是铺平的、散发淡黄色的床单被罩,两个靠枕前摆放着旅馆的铭牌,他把自己摔进被子里,手指将铭牌扫到地面上,风追着它翻了两个滚,钻进门缝下,暗黄的光突破防线跑进来,门开了,淋湿的木敬南站在门外的地毯上擦鞋底。
“你要睡觉?”木敬南问,举起三明治和泡面,还有一杯热过的被他揣在怀里的八宝粥,“有没有你喜欢吃的?”
左子熙好似睡着了,他静静地躺着,手臂搭在门框上遮挡了绝大多数光线,听到动静,头不自主地往窗边歪了歪。
木敬南进屋后站在床边打量左子熙,房间面积很小,一张床紧挨着半扇窗户,床头柜上方象征性挖出一个凹槽用来安置电视机,两面玻璃夹着墙角组成一个简易浴室,不见得会有热水,但这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他们无法在不联系父母的情况下入住条件稍好的酒店。
木敬南把东西丢到床上,关上窗户,房间内回旋的风浪停歇了,走廊的声控灯也熄灭了,整个世界陷入既昏暗又静寂的时刻,左子熙张开眼,只能看到木敬南的半边身体,看不到他的表情,他只好阖上眼,继续装睡。
“我知道你没睡,我们聊聊。”木敬南说,坐在床边,窸窸窣窣地拿出两瓶叮当响的方形玻璃瓶,他抓起左子熙的手,放进去,“我买了酒,度数很低,你绝对不会喝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