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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谭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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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鹂眨眨眼睛,左右扫视周围的深夜读者,她压低声音道:“船长,我需要你的指引。”

如果我有预知未来的能力,我绝不会告诉黑鹂跟PX星系有关的任何信息,她询问的问题都在我的已知范围内,关于PX星系的发展演变,到黑暗的前史被泯灭在一堆报废机器中的传闻,以及我最不愿听到的智能机体计划。

黑鹂的眼睛中有罕见的兴奋,她决定要等我工作结束,和我到深夜营业的咖啡馆详谈,我摇摇头,不作为拒绝,只是警惕。我永远无法卸除头脑中上好弦的警钟,提起与团队有关的话题我就会感到莫名的恐惧。

黑鹂问:“在PX星系,文职教授的工作时长有规定吗?”

我说:“当然有,基础文职工作者的时长要固定在七到八个恒定时当中;中级至高级工作者要保证最基本的四恒定时;而高级以上的工作者,多数是复习编辑和审阅的那些业界前辈,也许是本身年龄就倾向于退休的底线,因此工作时长只有两个恒定时。”

黑鹂问:“那船长你呢?”

我想了想,不紧不慢地回答:“没有固定时长,他们对我的定位不同,于是,即便我全天工作,信息局也不会将我评定为超量工作最优者。”

黑鹂说:“我希望我以后能够成为像你一样的人,成为任何其他访客的船长。”

我说:“最好不要,你可以去尝试其他你喜欢的职位。”

她问我:“为什么?”

我没接话,只是摇摇头。因为职位的特殊和敏感,我不能随意发表见解。

黑鹂没有为难我,她将书本放回书架。

我问:“今天不打算借阅吗?如果现在决定,你依旧是本日第一个借书的访客。”

黑鹂低声地说:“是,但是我觉不会是第一个归还图书的人。她在笑,我知道她在笑什么,她那双毫无雕饰痕迹的眼睛注视着我,黑鹂说,无所谓船长想要表达什么,反正我都会知道。”

听到这句话的我不禁在心里感叹,她果然是初次踏入这片领土的年幼羊羔。

我不确定自己比她年长多少,也是她只是个普通学生,而我已经在谋生的土地上深耕多年,我有阅历,恰好是她想要了解的,至少这点令我感到欣慰。

工作进入尾音,黑鹂拿起方才的图书朝我走来,在登记时,我看到图书的标题,那是《PX星系简史·被遗忘的未来》,我努力在回忆中搜刮,终于找出它的内容。那不过只是一本控诉其他星系对PX星系的五颗行星违法发射的强大干扰射线和宣扬PX资源管理局自认英明的抵抗方式。

黑鹂问:“你认为这本书对你有吸引力吗?”

我回答:“当然。”

黑鹂将书本置于我面前,郑重地说道:“好,那就借阅这本。麻烦您记录一下信息,借阅者黑鹂·林,借阅图书是,嗯……哦,编号是A货架38号《PX星系简史》,就这些。”

此后每当我当勤值班,黑鹂总会借书,先前总拖欠的读物也依次归还回来,我每次都会查看,不是看她遗漏的读书笔记,而是寻找隐秘的通讯信息。

在30星球上我从来没有对谁如此坦诚,黑鹂邀请我到当地的咖啡馆,第一次,我因恐惧脱离身份后的见面而以公务在身的缘由没有赴约。我以为黑鹂至少会抱怨,可她连半句话都没有提起过,好像我们只是暂停在船长和螺丝钉的关系,我在浅淡的关系中随波逐流太久,所以无法抑制从心底生长的空虚藤蔓,第二次,我赴约了,而黑鹂没有。

她依旧每天都来,却不再和我闲谈,她还记得“船长”,也记得“螺丝钉”,她总在归还的读物中夹一封显而易见的额外信件,我把信封从书页中择出来,用尽全身力气打开它,但我不会读,也不会再看它一眼。信件被展开放在窗下,徐徐微风裹挟着泥土的腥气,还有鲜血的味道,我靠在窗边抽烟,消耗30星球上的氧气,屋顶的禁言器开始蜂鸣,半小时内,资源管理局的副部以故意浪费星球资源的罪名逮捕我。

黑鹂无从得知我被捕的消息,她不再向我投递信件,我们建立起的坚固桥梁被我一手摧毁。我并没有感觉到任何悲伤,每天按部就班接受资源管理局的严格拷问。拷问持续了整整两周,所有审讯的军官都会问同一个问题:“你是否想要危害我们的星球。”

我永远回答:“我只是胸口闷,想用抽烟来缓解压力而已。”每当我说出这句话,对面的军官便会深深地皱起眉,二次,三次,再次地拷问我,他们甚至用更加卑劣的手段逼我说出真相,我用被验证过的更诚实的答案回复那个问题,“我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为表真心,我还说出了黑鹂的名字。我认为这是导致后面发生的一系列事件的导火索,我不该在精神没有上锁的情况下随意地把自己抛弃在资源局的魔爪下,我很后悔我做出的决定,但现在无论说什么都已经为时已晚,我希望黑鹂能回来,哪怕只是站在我面前却不说一句话也可以,我只想确认她还存在的事实。

第三次拷问结束后,他们解开我的手铐,不等我说出任何带有讥讽意味的感谢,他们把我带到飞行车,飞行车的最高里程跨度是八千公里,因为资源局从不吝啬于对防卫高楼的开销,因此,当飞行车穿越压力平衡隧道时,我没有听到任何蜂鸣。

细微的波动从地面传来,起初我只是感到轻微窒息,呼吸阻塞的感觉令我手脚麻木,这比他们注射到我体内的药剂管用得多。我的呼吸变得急促,把守我的两名官员纷纷朝我递来目光,他们用我听不懂的语言交流。这很不现实,或许窒息感同样麻痹了我的思维,很少会出现我听不懂的情况,虽然我并给想要自诩聪慧,可让任何一个出生在对知识金库管控极为严苛的30星球的孩子而言,他们其中凡是能够掌握超过四门语言往上就会被认定为聪颖,是建构未来桥梁的工程师。我很不幸的没有处于那段时段,我被认定为地下蚁穴的设计者,我的思想和观点都会详细地转变为阴暗大厦的一草一木,每根普通的圆柱中都写满我的罪证,所以,如果资源管理局想要逮捕我,早在三年前他们就那么做了——以违法向重点培育青年传播虚假信息为我扣上罪名,在PX星系已有的法规中,这是重罪。

他们交流沟通用的语言不属于我熟知的八大语言中的任何一种,我竭力抬起沉重的眼皮,能够辨认出黑鹂的名字,黑鹂的名字藏有某种魔力,无论使用哪种语言称呼她,称呼我的螺丝钉,永远是半指宽的开口程度,嘴唇向两旁拉得很平,唇尾上扬,她像藏在我无法闭合的嘴唇间难以诉诸于口的顿挫,她是虚无,竟不会包容我的惶恐难安,自此,我终于有严谨的理由来担心她。

黑鹂,我对不起,我想念你。

飞行车到达21星球的第一天,我被押送到本地最大的图书馆做文秘工作,日常只需要整理文件和杂乱的图书,它们各自有唯一的编号,这份工作给我永恒的宁静和充足的阅读时间,换做往常,我绝对会将自己栖身在这片海洋里,但如今却很难做到平静,我看着工作台面前的屏幕,思绪中缓慢地浮现出黑鹂的面容。

我想,我究竟有多久没有见过她了?她知道我待在PX-21行星吗?知道我并不是故意想要躲避她,而是命运给予我的惩罚和机遇,我只是无法拒绝。黑鹂的性格赋予她典型的洒脱和活跃思维,她能想到很多可能,也许恰好能正中我的处境。

文秘工作在没有黑鹂的日子内变得枯燥乏味,在以学位为荣的21行星,全行星最大的图书馆内坐满形形色色的人,他们都带着眼下的乌青走来走去,像行尸走肉般拖着身体经过我,路过我,留给我半分沉闷潮热的精神压迫,我和任何来图书馆的人都没有眼神交流。我低头开支发票,敲打借阅记录,垂下眼双手接过延期归还的图书,微笑,卖力地弯垂眼睛,看着变化无常的衣服色彩,像极了每个人的精神状态,而我呢,整日混沌,浑浑噩噩地行走,用仅存的思想牵动四肢,除去从小耳濡目染的读书能力,我逐渐发现,在21行星上的重重压力下,我被他们潜移默化地影响了。

离开黑鹂三个月后,21行星迎来公民轻松日,当晚会有各个部门的部长与管理人制定相关游戏与活动,篝火晚会必不可少,但我完全看不到任何与欢快有关的事物。

当晚,图书馆提前三小时闭关,我整理好未排序的文件,拿好备用的面包咖啡来到街道,我厌恶行星防御部未预防地壳运动而建造的悬浮地板,每踩一脚都会轻微下陷,于是,我像一只笨拙的脚滑的企鹅,东倒西歪地来到公园。

不回公寓房间的原因显而易见,全行星的公民都要准备过节,张灯结彩地渲染节日气氛,而闪烁频率极高的彩灯很容易导致我眩晕,我决定在公园等待,坐在空荡的台阶上,打开电脑与文件开始输入词条编码,周围没有灯光,我眯着眼在昏暗的阴影中逐个找寻拼写编码,我揉了揉干涩的眼睛,电脑右下角弹出一个提醒栏,30行星真正地迎来冬季,漫天飞雪覆盖了红屋顶的尖端,雪松和地表植物被严丝合缝地淹没,30行星的公民出行受阻,气象局提醒各位公民注意出行安全,并命令强调,不准予任何公民以取暖的名义砍伐树木。

眼睛开始酸胀,无论我怎么揉按都不起作用,放弃后,我起身伸懒腰,拉伸常年如干枯植物萎缩的根茎似的腰背,骨头叫嚣,我放缓动作,远远眺望到广场中央燃燃升起的火焰,排列整齐的人群将白色的东西丢进火堆,火焰湍急地上涌,舞动的人群迈着整齐的步伐,就连肩臂的上扬与下垂的幅度都一样,我很难想象这群思维被驯化的人类是如何习得快乐的。

他们真的明白阅读吗?只有留下痕迹才能证明他们的勤奋和刻苦?眼下蔓延的乌青真的不会化身乌云彻底掩盖他们原本光明璀璨的人生吗?我总看着那些微微隆起的后背和向前倾斜的脖颈,我总能想到那些可以由书本垫高的人生,却反倒成为下巴上的承重物,他们被压得歪斜,像一棵将生锈的铁锁和风吹雨淋的刻痕深深融合到身体里的树。

黑鹂,我总在人群中寻找你的痕迹。

夜风微凉,行星西斜,遥远的太空升起一颗绿颜料似的星球,那是距离21行星35光年外的PX-24号行星,看星球颜色就知道,在他们的国度,人们喜欢绿植,哪怕没有武器和工业,他们按照农耕时代的自然规则生活,被其他星球管理人长久地被命名为“最没有侵入价值”的星球。

我走下台阶,抓起鬓边的一缕长发将它撩到耳后,站在城市高处的台阶上吹了会儿晚风,为了不被怀疑,随后我也融入到这场寂静的狂欢中。

我跟随排队的人拿到一面旗子,以及一些用来补充能量的无味糖果。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柴火燃烧时火星迸溅的“咔嚓”声从心脏的鼓动中消失了。我想要偏离人群随意看些什么的时候,发现跟在身后的人正坚定不移地跟着我的脚步。

我说:“你没必要跟着我。”

对方没有反应,我有些气馁,想跟他说明:“你是自由的,你完全有自己的思想。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不要再继续跟着我了。”

我几乎是甩下他往前走,可他和他身后的所有跟随者都无脑地跟在我身后,我的脚步声和他们的脚步声严重地重合到一起,甚至连心跳声都重合了。我们之间还有什么是不相同的吗?相貌,和……没有什么是不相同的了。当我意识到这点,我露出恐惧畏怯的表情,推开面前的人群朝火堆跑去,我拿起把柄正在燃烧的木棍,挥向人群,大声怒斥他们,“你们能不能醒醒?是有人操控了你们的大脑吗?”

部分人的目光投向我,这动作在人群中掀起一层波浪,是晴空下毫无威胁的波动,轻柔地缓和地朝我袭来,悦动的,翻腾的,恍惚的人影团结起来,所有目光都指向我,指向我手中的火把,他们只思忖片刻,便决定从火堆中拿起燃烧的木棍,一声,两声,很多声“醒醒”从人群中荡起涟漪,我愈发察觉,并不是我认为他们被操控了,而是他们认为我可以被操控,我丢弃火把,开始狂奔,冲出人群,回到公园,站在台阶上远望篝火和人群,黑色如蚂蚁般的斑点开始移动,朝我而来。

我彻底崩溃了。

黑鹂,我没有像你那样顽固的生命力。

面前是一片黑色的海水,看起来足够躲避人群,哪怕需要我藏身在海水中屏气敛息,哪怕需要我献祭生命,那我只认为我是将生命献给初始的我。我虽然称不上清流,但绝不原谅自己在浊泥中跟他们混为一团。

气息愈加混乱,我开始本能地抓取手边的海水,在海浪下,我在翻腾,海水包裹我,也包容我的一切剧烈反应,它温吞地淹没我,让我回想起你的眼睛,黑鹂,这个世界恐怕就是在离开后开始塌陷的。

再度睁眼,我看到躺在棺木当中的你,黑色的服饰不适合你的性格,胸口的白菊花萎蔫了,我换了朵新的,重新看向你的脸,好像还有笑容,它总是留在脸颊的梨涡中,每当我将目光移向你的眼睛,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你的身体,你的美,你聪颖的头脑,你的一切,你令我痴迷,令我疯狂。

谭卿拂去脸颊上的泪水,门忽然间被推开,木敬南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里,他问道:“左子熙呢?你把他带走了?”

“什么……”谭卿还没有说完,抬手发现身体正变得透明,胸口骤然伸出一只手,她却没有感受到痛觉,转头发现正是N博士,她怪异地笑起来,笑容浮动,她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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