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御部是边亭邪最不想接触的一个政府部门,凡是惊动他们的社会事件多数都会被以各种各样的不明缘由掩盖起来,成为被掩埋在大雪下的铁血坟墓。
边亭邪注视着防御部的两位先生离开,转而问道:“你们警方已经开始决定要跟这些人接触了?”
“不是警方的决定,希望你能明白,无论是哪种选择和决策性书面规定条款都是我们的政府的决定,记得,是我们的。”谭卿说。
想要在一片荒地上开垦出绿田是极其艰难的,谭卿从初到这里的第一天起就明白了。
她推开事故地点的门,毫无痕迹,只有警方单方面围绕在案件发生地的警戒线和标记牌。
边亭邪愣在原地没有向前移动,她看着谭卿越过警戒线,站立在黄线内,棕黄色灯光照映着她笔挺的后背,制服熨贴得没有一丝皱褶。
边亭邪问:“所以,你要给我看的就是这些反光条?”
谭卿言简意赅道:“当然不是。”
“……你可以多说两句话,不然我不知道你想表达什么。”边亭邪说。
“就是要你看这些,稍后会有人把案件发生地的照片发给你。我只有一个要求,对外绝对保密,包括你的上司。”谭卿悠然道,“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本事,但能混到今天这个位置,我绝不相信你会是个蠢货。”
她紧接着说:“还有一个请求。”
边亭邪抬眉看着她。
谭卿笑了笑,说道:“你有个小助理吧?姓名国忠,曾是海港医科大学的高材生,导师的得力助手,但由于在手术操作中因个人原因不慎出现不当操作,自行决定辞退高薪职位,在万华街开了一家香卤店。目前是个小店老板,开张第一天就被你们虏过去当苦力了。”
“是有这个人,但他不是我的助理。”
谭卿摆摆手,道:“我其实不在乎你们的关系,我需要征用他的店铺,我会给他租金的。作为我用来调查案件的费用,这笔费用会走公账,所以让他不用那么担忧私下交易带给他的以后的烦恼。”
边亭邪没有表态,“那你自己跟他说,我觉得他我有理由拒绝。”
“对,他不会。因为是警方,好了,你的话也足够讽刺了。”谭卿缓缓地抿唇,摇摇头,“如果某天我们能卸下肩上的担子,我会请你喝一杯的。”
边亭邪说:“抱歉,我没有跟陌生人喝酒的习惯。”
防御部的尾巴经过案发地点,站在门外敲了敲门,用发胶涂抹额发的男人说:
“谭局长,晚上九点钟我们部长想请您一起吃顿饭,地点在新区北湾道的渔米乡。希望您能去捧场。”
谭卿点头道“好”,“替我转告你们部长,如果九点钟往后我没到,那是因为我公务缠身,不便赴会,还望她老人家多多包涵。”
男人鞠躬示意,起身后没有留下任何眼神信息,身影在两扇门间消失的瞬间,边亭邪说:“管控局的工作还需要我,现场照片整理好之后发到我的邮箱里。”
谭卿看了她一眼,补充说:“合作愉快。”
边亭邪想从脑颅的即时记忆中挖出这句话,当做易燃物点燃,她可不想跟警方纠缠上不清不楚的关系,也正是因为这份“不想”,她再次想清楚她想要的东西。
谭卿站立在靠椅面前,她转头面向荧幕,切断的电源开始正常工作,投影仪发散出闪烁的光线,荧幕上逐渐出现排列整齐的完整画面。
依旧是《重启》,不排除电路老化,信号接收器也跟着无脑的可能。谭卿坐下来,面对荧幕,双手交叉放在大腿上。
画面中央出现铁锈色的“重启”,棕黄色的顶光逐渐黯淡,她像一棵松树,停靠在陡峭漆黑的悬崖旁,眼睛中的那抹神色总令人联想到盘踞在海啸中向海水俯冲的海鸥。
时间慢下来,能象征当前时间流速的腕表的秒针在单位时间内几乎没有移动,谭卿注视着屏幕,电影以第一人称的记叙从初始开始播放:
这是上将同意我移居P0星系的第二天,我的证件正在被严格检验,信息部和资源管理局的长臂猿会顺着我提供的线索爬到更隐秘的信息中枢去,确保我只是一只暂时植根在PX-30行星上最普通不过的蚂蚁。
但,我并不是普通,或者说,我不只是一只隐藏起来的普通的蚂蚁。
资源管理局严防死守的做法,始终让我觉得我属于这里,但这里永远只属于我的政府,脚下的土层永远被坚硬灰色的冻土覆盖,我走我的路,冻土在脚下在身边长出嫩芽,我看着它们在短暂的生存期中不见天日,导致比预想的还要早早夭折,它们腐烂后流淌的,本该滋养我的汁液将我淹没,我不是唯一的受害者,也不是第一个心血来潮想要逃离这里的“蚂蚁”。
蚂蚁的使命只有辛勤劳作和付出,我们从身体中榨取供能的矿物,以奉献的美名被储存在资源管理局的口袋里,他们本能地享受蚂蚁的成果,但不会说出半句称赞的话。
PX星系总共五颗行星,我所在行星是第三颗,至于它的标号为何是五颗当中最大的,那我不得而知。很多事情,我都不知情,信息部也不认为我够格,所以我只需要老老实实地闭嘴,安静地做我应该做的事情就够了。
我拿走橱柜里仅剩的三支营养剂,还有单薄的衣服,给身体充满电,我躺在薄板上,等待明天的旭日重新升起。
在睡意真正降临前,我忽然想起书桌上的日记本。它记录了我的完整罪行,因此销毁它是必要的,但我已经没有使用火的权利,更可笑的是,PX-30行星上抵制一切对能源的浪费性使用,我们创造能源,但我们使用能源的行为被称为浪费。
我拿起外皮发黄的日记,翻开第一页,只能拿起钢笔。翻开日记本,拿起笔是我的习惯,它早已深深刻在我的骨骼中,于是,我理所应当地想起你,黑鹂,苹果计划的牺牲者。
说起我和黑鹂的相遇,是在潮湿昏暗的半地下图书馆内,那时我兼职做知识洞穴内的猫头鹰,黑鹂是最常光顾新闻学的小水手,我向她问好,说,“我是你的船长,也是你在避难所的独立监护人。”
我知道黑鹂的姓名是源于她足够勤奋好学,借阅栏的最顶层永远用笔法规范的签名填补,我还翻阅了其他日期的借阅记录,总是黑鹂,孤独的黑鹂,独树一帜的黑鹂,引领鸽群的黑鹂,还有被反复标明提醒归还期限的黑鹂。
我不知道她在其他图书管理员那里的待遇,但在我这里,她永远可以拖欠不还,如果一本书被她借走超过五天,我会自动清除她的借阅记录,值得惊喜的是,她似乎也知晓有某位好心管理员在为她默默清除路障,就这样伴随着互不了解的几周,我向她问好,进行我们的第一次对话,我心底萌芽的暖意跟着如雨后春笋般快速生长出来,她张口发音,无论是单音节还是复杂纠缠的多音节,我发现我是多么喜欢听她说话。
黑鹂笑着说,“您还不够独立。”
我们讨论“独立”的契机很神奇,从对话的前后,无论哪个方位都无法准确找出能挑明它的接入点,但思维活跃是好事,我也不想败坏自己身为监护人的名声,只是尽职尽责地做我的事情。
我问黑鹂,“你总是喜欢在晚上阅读吗?”
黑鹂说,“这个时间段是我脑细胞最活跃的时候,它们害我睡不着。”
所以她就来了,莫名在一个云淡风轻的夜晚闯入我的领地。我告诉她,欢迎搭乘此次航行,除非知识老去,否则你将永远飘荡在这片没有尽头的海洋上。
黑鹂低着头笑,露出两个漾着蜜酒香的酒窝,她举起读物,问我,“您平时有写日记的习惯吗?”
我摇摇头,答:“暂时没有。”
我认为动笔写字,或者在PX星系生产的劣质纸张上留下什么是一件颇有争议的事,我的言行举止很有可能正在被隐藏在暗处的信息部的情报扒手密切关注,没有十足的把握,我不会选择把自己置身于危险的烈日下。
黑鹂抱着读物,我的注意力在她的眼睛,脸颊,还有手腕线条上,因此至今想不起她当时在读哪本星系的发展史,我记得她纤细的手腕将厚重的历史书举起来,手指用力地贴紧精装硬壳,书的尖角像她的眼睛,她像我在梦中见过的,从土壤中破土而出的植株,她身上莫名有种令我着迷的魔力,是绿色的,富有生命力的,我此生都在追逐的自由气息。
黑鹂说:“船长,我想和你交换日记。”
我没有真正理解她的话,日记是写给自己看的,但黑鹂却想要看我的日记,我把日记交给她,她看到可能并非是真实的我,反而是一个更加虚与委蛇的欺骗者。一旦同意交换日记,那日记就不再是写给我自己看,而是精心为一个旁观者设计的精美的易碎品,那就不能称为日记,而是善意的谎言。我让她看到一个完美的我,于她,于我都有好处,我们各自带着不同的目的和相同的目的地开始这场旅行,她保持天真,我继续扎根在谎言的世界,循规蹈矩,日复一日,我被旧俗的海浪淹没,而她传递对新世界的期待和向往,我将身躯和已经消亡的信念煮成一锅浓汤,我们各自有不同的路要走,我们在图书馆偶遇,像太多露水情缘,我对她没有除了觉得新奇就再也没有其他的情感,她对我,那我不清楚,她永远露出笑容。
我问黑鹂,“你是PX星系上的原住居民吗?”
黑鹂回答:“是的,庞大船舰中的一枚螺丝钉。”
我喜欢她的比喻,但不赞同。
我说,“如果你想要他们认可你,那就不能只是成为……好吧,你口中的螺丝钉,你得进入更重要的中枢部分,成为他们无法忽视的关键构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