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敬南疑惑地看了他一会儿,低下头没说话。紧接着是熟悉的沉默,郝没续满冰水,他肤色很白,不正常的纸白,他一定贫血,还喜欢含着冰块咀嚼成碎片,像小孩子咬碎糖果,郝没咬碎冰块,咬得很重,咬破了口腔黏膜,很快便品尝到血腥味,但他无动于衷,因为感受不到疼痛,这就像上天对他的恩赐,但总因此错过伤口的最佳愈合期,他会反复舔舐同一处伤口直到习惯异样的味道和感觉,如同反复踩踏同一片草地,直到那里生长出道路。
木敬南等得无聊:“你还有其他事情吗?”
郝没道:“当然有。”他笑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合成一条缝,“你姐姐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木敬南说:“我跟她基本不怎么经常在一起生活,我很少了解她,她也不了解我。你问错人了。”
郝没顿了顿,捏着下巴问:“你真的不喜欢咖啡豆手链吗?还是不喜欢书包吊坠?还是……我记错了?”
木敬南脸色渐沉:“你监视我。”
“工作需要,为了保证博士的安全,我们需要彻查她身边每一个有自主意识的人的身份。”郝没说道。
郝没在工作潮流中已经自主地学习完对路过的每条可疑有毒代码进行深挖式剖析,在遇到木敬南之前,他已经翻遍了所有跟谭卿有关的数据记录,她的确是初次进入投影世界,记录时段也只有她消散前的那几秒钟,但不对劲就在,谭卿对投影世界的包容度很高,面对陌生人都不存在排斥的异常提醒。从转录显示屏上的数据可以看出她面对突然出现的人没有丝毫惊慌和错愕,就好像她很早就知道木清舒会在下一秒出现一样。
木敬南冷笑道:“那你慢慢查,我该走了。”
郝没立即追问:“你应该能察觉出来不对劲吧?”他注视着皱起眉头的木敬南,果不其然,眼神中所谓的疑惑并不是真实的,他只是想要掩盖他在投影世界的可控权限的范围,他们都认为谭卿在两个案件后出现是件看似合理却漏洞百出的锚点。郝没自顾自地说道:“我查了她的信息,不出意外,全都被锁定了。再想追查下去的时候,用来追查的电脑被反向追踪并锁定了。虽然她很有可能是个电脑高手,但不想被触及基本信息的警局局长能是什么见得光的人?”
“她有问题。”木敬南顺势往下说。
“……”郝没略带无奈地点点头,心说:脑子不该这么迟缓的啊?他脱下右手手套,从柜台的书签桶中拿出一支中性笔,在薄书签背后写到一行小字,伸手递给木敬南,道:“这是我联系号码,如果你在这个世界遇到麻烦,随时可以联系我。”
木敬南盯着他修长白皙的手指看了会儿,郝没右手手腕处有一片形状不规则的伤疤,红棕色的,但并不丑陋,反而增加了些残破的韵味。他接过书签放入口袋,匆匆瞥了眼郝没的手腕,直言道:“怎么弄的?”
郝没握住手腕上的伤疤,轻声道:“只是胎记。”
“有必要那么紧张吗?”木敬南收回目光,“你们的系统能查到王军仕和南乔的个人信息吗?”他远远看着对面交错的书架,似乎只是自言自语,“他们应该是父子,但是……无论是在哪个世界,我都没办法确定他真的有个亲生儿子。在碧春巷的时候,我已经试着查过了,没有令人起疑的记忆。”
郝没:“没查到不代表不存在。”
木敬南觉得无趣,摆摆手:“走了。”
郝没慢条斯理地戴上手套,“你说的我会查的,有可靠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你。”
木敬南说:“最近别去打扰她。”
郝没盯着他的后背看,困惑地皱眉,木敬南转过头跟他短暂地对视了一眼,笑出声音:“好心提醒你,别不信哦。”
郝没又盯着他看了会,木敬南的背影消失在云城图书馆正面落地窗前,黑色的风衣与模糊的黑色车流融合在一起,郝没看向余有半杯的冰水,将剩余的冰水泼进花盆里,也离开了,来云城图书馆买习题册的学生丝毫没有察觉花盆里迅速吸收的水分。
医院顶层,女人身着缎面旗袍,脸上挂着倦容。她用力揉了揉眉心,“查了吗?”
“身份确认过了,也是那些人,往返通道已经关闭,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都无法回到原来的世界。”身旁荷枪实弹的军官说道。
女人面色渐沉,看着远处被高楼反射的模糊的光晕,“开始执行苹果计划。”
军官收紧核心,向她敬礼,“是!”
木敬南从云城图书馆出来,路过榕树下的一家蛋糕店,生意冷清,他推门走进去,仔细看着柜台内摆放的蛋糕模型,他隐约有些印象,有一年他和左书韫给珍珍阿姨过生日,买的是这家店的蛋糕,植物奶油,很甜,甜得喉咙像被刀片割伤,他们谁都没有笑意,左书韫给珍女士煮了碗长寿面,随后她说身体不适,很早就回屋了,剩下满面愁容的木敬南守着她吃,他记得,珍珍阿姨握住他的手,说:“我梦到过子熙,他在昨天回来了,陪我过生日。真的。”
“真的”两个字在木敬南心上不轻不重地划过去,他缩了下肩膀,点点头,“他是很好的人。”
木敬南订了一个巧克力蛋糕,留下联系方式和寄送地址,送外地点在旧区公寓楼,靠近跨海大桥主干道的单元楼。
“他们找到人了吗?”左子熙喉咙沙哑地问道,眼睛浮肿严重,他垂着头靠在栏杆上,手指纠缠着,目光在手指与木敬南的半截裤腿上飘忽不定。
木敬南坐在床边,他背对着左子熙,但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视线,木敬南清晰明了地说:“没有。”
左子熙问:“找不到了吗?”
“不要过早下结论,海水的流速很快,海面下隐藏的漩涡也很多,任何突发情况都可能发生。”木敬南说,说罢,他愣了下,将脸埋进发丝间的左子熙发出轻微的抽泣声,木敬南手陡然一僵,他没有任何哄小孩的经验,面对九岁的左子熙,他也只能保持沉默。笨拙的沉默,纠结地把探索的目光移向身后。
木敬南舔了舔,转身,看向左子熙落了两滴泪水的手掌,他伸出手掌时,左子熙把手伸进被子下,木敬南的手停住了,嘴角扬了扬,“我不希望我安慰你吗?”
“有用吗?”左子熙抬头看向他,喘气愈加急促。
“我应该说抱歉?”
“没有用!”左子熙情绪爆发了,他红着眼睛,紧抓木敬南的衣领,眼泪从被红血丝紧紧缠绕的眼睛下涌出,“为什么你们谁都救不了他?为什么?为什么要推他,为什么没有一个人能救得了我们,你告诉我为什么——我没,救上他来。”
木敬南用手臂环抱左子熙,后者用牙撕咬他的手臂,木敬南强忍着痛觉,抬手缓慢地抚摸他的后脑勺,抚平乱糟糟的头发,轻柔地拍打瘦弱的后背,木敬南抱他的时候就感受到,他又轻又瘦,仿佛只是一片纸。
“你只有九岁,也许这件事情发生在十年后,你绝对能改变这个局面。”木敬南平静地说,触摸左子熙的后背和手臂。
左子熙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他闭上眼皮挤出两滴眼泪,抬头时忍不住哭出来,两行眼泪自眼睛滑落到下巴,木敬南抬手擦去他的眼泪,手指轻轻地揉了揉他的鼻尖,“脸要花了,疼不疼?待会儿带你去桥边看看,我带你偷偷地去,不要告诉任何人,就我们两个人知道,好吗?”
左子熙点点头,抽泣两下,红眼睛瞪得圆圆的,“他们真的……真的没可能还活着吗?我妈妈呢?她知道吗?”
“我已经打电话告诉她了,她正在来的路上,要妈妈带你去吗?”木敬南问。
左子熙摇头:“她会很担心爸爸。”
木敬南吸气道:“你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眼睛是不是很涩?躺下睡会儿,等我登记好住院信息,来楼上接你。”
左子熙抓住他的袖口,力气很小,“你有车吗?能带我去个地方吗?”
木敬南看着他眨眨眼,微笑道:“可以啊。”
木敬南下楼办理住院,在医院登记大厅,一个发丝凌乱的妇人冲进来,她目标明确,冲到电梯口按了按钮,她看起来行为有些怪异,引得周围路人的注视,木敬南收好所有票据,来到妇人面前,“请问您是珍女士吗?”
“……我是,”珍女士忽然反应过来,抓着木敬南的手,“是你救了子熙,对吧?谢谢你啊!你没有受伤吧,需要我带你去做检查吗?你是去工作还是要做其他的事情,时间够不够,我请你吃饭吧?其他事情不用麻烦你的,你是不是要去警局做笔录?你放心,我不会找你的麻烦的。后续的事情我自己来处理就好了,谢谢你!”
珍女士说罢,呼吸已然不通畅,她气呼呼喘了几口气,电梯到了,她和木敬南走进电梯,木敬南替她点了楼层,说:“小孩情绪不太稳定,有点受打击,坠海的那个孩子应该是他的朋友。”
“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我们两家毕竟也是门对门的邻居,相互照顾也是常有的情况。今天中午是我疏忽,两人下楼买冰淇淋吃,我一开始也没有多想,后来过去很长时间都没回来,我去城西那边公园找,结果越找反倒越偏了,你给我打电话我才知道。”珍女士说,急虑地交抱手臂。
木敬南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左叔去了,脚下没踩稳,掉下去了。警局派出的搜救队还在找,两个人可能被卷到其他地方去了。您……做好心理准备。”
珍女士开始吞咽口水,目光移向上升的楼层数字上,“我知道了,警方联系过我,就在刚刚不久之前,他们还通知了另一个小孩的父母,不过大概是在忙手术,没人接听。”
木敬南捏着下巴思忖,说道:“家里只有一个小孩吗?”
“不是,是两个小孩,那个小男孩还有个姐姐。但是她有课外补习班,从放学待到晚饭时间,但补习班只上两节课,我有时候去接她,整个教室只有她一个人,她还会上锁关门,我不知道她爸妈知不知道这些事,我只是个管接送的邻居,但是今天的事发生的太突然了。”
木敬南问:“据当时在场的人说,两个孩子是被人推下去的,这个人您心里有猜想吗?”
珍女士摇摇头,又说:“能做出把两个孩子逼到那种地步的人,不是蓄意犯罪就是连环杀人犯,我们两家对外的关系都很好,也没有任何邻里间的矛盾纠纷,会做出这种事的人的确难找。”
电梯到了,电梯门“叮”一声向两边滑开,珍女士脚下生风,跑进病房,看到满眼泪水的左子熙,她冲过去跪倒在病床前,紧紧抱住左子熙的身体,身体肉眼可见地颤抖,珍女士的吐字变得不太清晰,木敬南总觉得她的情绪变得更激动了,“子熙啊,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左子熙把头埋进珍女士的肩膀里,呼吸和哭泣融合在一起,他几乎窒息,所有愤怒、悲伤、不甘于愤懑的情绪在见到她的瞬间决堤,他抱紧母亲的后背,终于大声哭出来。
木敬南从病房内退出去,关门转身的瞬间,走廊尽头浸泡在金灿灿的夕阳余晖下的身影转身即逝,哪怕只有半秒不到,他还是认出那人是谁,正是嫌疑最大的姜青山!
他加快脚步,循着姜青山的身影追到逃生通道前,两扇刷着白漆的大门紧闭,他心头涌上一股危险的预感,然而并没有停留多久便推开门,狭缝间倏然刺出一把尖刀,刀尖直直地对准木敬南的颈动脉!
电光火石间,木敬南收回推门的手,向后倒退半步,尖刀被门缝卡住,不待危险解除,厚重的铁门旋即被打开,眼前只闪过两段不完整的黑影,那把冰凉刺骨的刀尖便抵在木敬南的脖颈上,身后的人手劲奇大无比,五指严丝合缝地锁着木敬南的双手,他被逼到角落,身体遮挡了大部分视线,即便有人经过也只会以为这是场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医院口角争执。
木敬南满头细汗,身后的人压低声音道:“放心,我们不会要你的命,只要你好好配合,我们会让你见到那个人的。”
“……”木敬南被惊动般盯着脚底,身后的人穿着黑色运动鞋,根据身高跟声音推测是身高为约190的成年男性,虽然他没有看到脸,哪怕是清晰点的脸部碎片,他都没有捕捉到,但还是能从对方的身手中得知他近乎是接受了无数次的体能训练才练就这一身看家本领。
“跟我们去顶层,如果你不希望他出事,那就乖乖地配合我。”男人攥着刀柄的手贴紧木敬南的脖颈,薄薄的皮肤下强烈的跳动倒映在刀刃上,木敬南咽了口唾沫,点点头,男人松开他的手,木敬南收回手臂,看着被磨红刺痛的手腕,一声不吭地跟在男人身后。
男人穿着极普通常见的服饰,运动鞋边缘有些干瘪的泥巴,运动裤后有溅起来的泥点,条纹衬衫,医用口罩,半长的碎发盖着半边眼睛和耳朵尖,跟他走了一路,木敬南始终没找到机会上前好好窥探男人的长相。
经过六楼的护士站,值班的护士朝男人喊叫道:“陈哥,青阿姨的吊瓶换过了。你下次有急事先跟我们说一声,不然阿姨上年纪了也不好自己动手,你说是不是?”
护士口中的“陈哥”偏过头,碎发下一双狭长的眼睛眯起来,带着笑意,话音也轻柔许多,对护士连连点头:“劳烦,劳烦,我去大厅缴费。”
护士:“阿姨刚刚睡着了,你进去的时候,脚轻点。”
陈哥一摆手,点头说:“睡着也是为了防你们,天天瞎搭线。”
护士羞涩地笑起来,“什么啊?我那是真心的。”护士站休息室内走去两个正在盘发的女人,拍着方才讲话的护士,“不嫌害臊的,一会儿护士长来了,把你的工资都扣光!”
她翻了个白眼,“让她扣,我早不想干了,天天加班,都成黄脸婆了。”
陈哥趁两人斗嘴,脚底抹了油悄悄溜走了,木敬南跟紧他,走到顶层的病房前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喘气,陈哥粗鲁地抓着他的衣领,推开门将木敬南推到病床前,木敬南还没站直,陈哥紧接着“哐当”补了一脚,木敬南爆粗口,跪在病床前,他转头看了眼陈哥,只见他从腰间拔出一把刀,木敬南默默地转过头。
“青姨,这就是木敬南。”陈哥说。
木敬南抬头看向病床,陈哥口中的青姨面色冰冷地端详木敬南的脸颊,同样的,木敬南也在端详她,并不是因为青姨长得青面獠牙,奇丑无比,而是一片视线无法穿透的迷雾,正如他看不到陈哥,他也无法看清青姨的长相,只能听到声音和对话,甚至连声音都像刻意加工过那样时有时无会出现一些嘈杂的电流音,木敬南顿时了然,便抿紧嘴唇没有说话。
青姨似笑非笑地说:“请你来一趟,冒犯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