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敬南垂头看着双膝,“……”
青姨问:“你是警方的人?”
“不是。”木敬南抬头,看着白雾,“不是警方的人,也没有任何其他想要妨碍别人的目的,我只是为了一个人来。”
青姨说:“你进世界必然会改变某些原定剧情的结局,你已经做了,不是吗?”
找到并救了左子熙的木敬南没说话,但他并不认为这个行为会改变原定结局,他能在这里找到左子熙,那么就已经证明,无论他是否出现,最终都会有人把左子熙从承重台下拉上来,并送往医院。
陈哥踢了木敬南一脚,怒吼道:“青姨问你话呢,耳朵聋了?”
木敬南不卑不亢地垂头,淡淡地回答:“就算我做的事情会改变原定结局,那对你们来说,我怎么做才不会改变?退出?然后让你们来?”他噗嗤笑了声,“你们有你们的目的,我也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互不妨碍,很难吗?”
青姨鼻息间冷冷地“哼”了一声,“把那个小孩带上来。”
木敬南目光骤然锋利起来,陈哥从卫生间拽出被五花大绑绑成麻花的左子熙,嘴上缠着胶带,四肢也被束缚起来,他只能挪动身体,因此画面颇为滑稽,令木敬南心痛。
“他是你要救的人吧?”青姨见木敬南不回答,接着说:“能随意进入世界,你应该知道,这是个独立的世界,就算在这个世界死亡,也不会改变其他世界的既定剧情,所以,你也不会对其中一个意外死亡的个体感到可惜。”
青姨朝陈哥挑眉,陈哥拿出的尖刀对准左子熙的腹部刺进去,鲜血顺着身体流淌到地板上,由于被捆束手脚,左子熙没有剧烈挣扎,伴随着咽喉间的呜咽,他一动不动地瞪大双眼,满眼惊慌错乱,看着徐徐流淌的血液,不知所措地僵在原地。
木敬南朝陈哥扑过去,和他扭打在一起,陈哥抬起粗壮的手臂朝木敬南的头颅挥去,刺痛像丛生的痢疾顺着神经蔓延到他全身的感官,他狰狞地皱眉,反手抓紧陈哥的头发,躬起腰身,将他掀到墙边成堆的医疗器械上,陈哥人仰马翻地爬起来,抄起一罐氧气朝木敬南丢过去,木敬南没来得及蹲下,钢罐砸破他的额头,鲜血顺着脸颊汩汩而下,部分揉进他的眼球中。
木敬南刚要开口反扑过去,陈哥抬脚踩着他的肩膀将他压在病床上,铁钳般的双手狠戾地扼制咽喉,陈哥抬起拇指,微抵着下颌与咽喉间柔软的部分,片刻后,陈哥的眼睛露出阴森的微笑,“试试?”
“你们需要我手里的线索吧?”木敬南反倒更加淡定地看着他,笑意从眼底深深地燃起来,“你当然可以解决我,同样的,有价值的线索也会消失。”随后,目光移向青姨,“我已经说了,我不是警方的人。管控局你们知道吧?我刚入职,如果需要有用的信息,我完全可以帮你们偷过来。”
青姨挑起眉,行将偃旗息鼓的兴趣旋即复燃,“你想反水?”
木敬南推开陈哥放松的手臂,站起身开始整理衣襟,边叠袖口边抬眼看向青姨,“有何不可?我只想找一个人,其他的我一点也不关心。”
青姨神色一凛,“你会背叛管控局,也会背叛我。”
“管控局没有给过我有用的信息,我来找人,自然需要更多能够在所有世界间穿梭的权限,你提供你的,我提供我的。我刚刚也说了,各忙各的,互不干扰。”木敬南说。
青姨凝重的神色顿时变得柔和,她朝木敬南伸出手,礼貌地质问:“如果我们需要那个孩子呢?”
木敬南回头看了眼昏厥的左子熙,问:“你们在搞……实验?”
青姨道:“观察实验,我们需要一些数据,通过观察多数孩子在交错时空当中的成长轨迹,用结果来证明我们的猜想。观察实验会持续进行五年到十年,期间,你都可以陪在他身边。”
青姨递给陈哥一个眼神,陈哥走过去,从地板上拎起左子熙,解开所有绳索后,他从左子熙腹部拿出一袋被刺破的橡胶袋,袋子还在源源不断地渗出鲜血。
陈哥说:“注射的是镇定剂,他情绪太不稳定了。”
青姨继续跟木敬南介绍她的“观察实验”,“管控局在早期有项对社会大众保密的研究,我是其中的一名研究员。内容大概也是观测,形式跟你进入这个世界的做法一样,进行投影。但内容并不是被观测者早年的记忆,而是被篡改后的世界。实验内容是通过观察和记录,研究人脑对模糊记忆的接受限度,然后重塑他的认识与经历,这项技术后来被应用到医学上,配合基础记忆与习得某一技能的肢体记忆,让失去行为能力的人再次获得生活技能,或者只是记起某个人。”
木敬南的猜疑短短持续了两秒,嘴上毕恭毕敬地说:“原来是同僚。”
“虽然已经离开一段时间,”陈哥交抱手臂,气息微躁,他嗓音低沉地“嗯”了声,“但是,我们跟管控局还有联系。”
木敬南:“……”
“为什么不早说?”木敬南不悦地看着他们,青姨抬手抹去面前的白雾,眉眼锋利,顶着红艳的嘴唇,撩开额前的刘海,嗓音霎时稚嫩许多,“你好,我是青栩,这位是陈钊,我的老搭档。我们这次来配合警方调查意外坠海事件,哦,还没有跟你介绍我们的身份,我们曾任命管控局的S级世界交流官,在三年前离开管控局,目前在警方内部担任卧底身份。”
青栩拍拍木敬南的肩头,笑着说:“你很有当卧底的潜质哦。”
木敬南笑着推开她的手:“谢谢夸奖,我也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说,你会长篇大论地告诉我这么多。”
角落默默无闻的热心市民陈钊已经收拾好病房内被打乱的医疗器械,木敬南朝他看了眼,登时察觉到一丝反常,问道:“你们来找我……没有提前通知,也没有协商,更没有心平气和,反而把我打了一顿,这算什么意思?”
陈钊靠在窗边,手指撑起下巴,悠然道:“因为这是最快把你带过来的办法。”
“威胁?”
“嗯。”
木敬南无话可说,面向青栩:“你的搭档一直这么……情绪不稳定吗?”
青栩笑得更开心了,摆手道:“他情绪还是很稳定的,但是,”青栩抬手朝陈钊胸脯上捶了一拳,发出结结实实的响声,木敬南在陈钊脸上看到了痛苦的表情,他懂了,青栩平淡地说:“就是手劲大了点,而且市局这种地方对警员的作风管理还是很严格的,轻易不会让我们捞到能对嫌疑犯严刑拷打的机会。他一直憋着,所以今天下手狠了点。”
陈钊漠然地点点头,对木敬南轻声说:“抱歉,下次注意。”
木敬南旋即赔笑:“不用了吧。”
他又问:“你们把珍阿姨放那儿了?”
青栩摸着下巴问:“小孩的妈妈吗?”
木敬南点点头,指着左子熙,“我通知她来的,毕竟我这时候还算是个外人。”
“我们提前做过处理,你不需要担心。”陈钊冷不丁地提醒道:“我们提前调查过这个世界的数据,你是死者。”
青栩挡在他面前,笑着说:“是需要改名换姓啦!毕竟你没有正规身份,也不能在这里工作生活。”
“不用啊……”木敬南一摸手袋,张开的嘴唇缓缓闭合,他愣了几秒,手掌在口袋内翻来翻去,最后一脸失望地看着两人,“我的钱包跟钥匙呢?”
“你出现在这个世界,就要符合存在的基本设定,从头到脚,不算身体基本需求的那部分都会在半小时内消失清空,意思是,你需要重头开始谋生。”青栩说道,眼光往木敬南脸上一扫,果然是乌云密布,她委婉地说:“其实,卧底的活也挺好干的。”
陈钊抬手扫扫肩膀上不存在的灰:“入职门槛就是勤快,你能做到每天打扫卫生就已经够格了。我们先用身份把你塞进后厨,每天凌晨两点来报道,九点准时下班,暂时先替早饭的班,等原来请假的老头回来,你可以去找其他工作。”
木敬南抬起半边眉,疑惑地问道:“警局收我这么年轻的?”
青栩回道:“理论上不用,但除非你厨艺很好。”她看着木敬南,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的手,“你能好吗?”
木敬南露出纯粹的微笑,没有应声。
陈钊抬头看了眼钟表,对青栩说:“我们该走了,时间快到了。”
青栩朝木敬南摆摆手,“有时限,我们先撤了。那位阿姨在病房,有事情再联系,这是我们的私人号码……”
她话还没有说完,身影已经消失在窗边如微絮般的阳光中,天边不知什么时候挤满阴云,浓重潮湿的雨气将窗台的两张硬纸卡吹到木敬南脚边,一天之内被塞了三张联系号码的木敬南没有说话,他叹了口气,抱着左子熙放到床上,从床头柜内拿出棉球,浸水清洁左子熙沾满血的手臂。
木敬南把左子熙擦干净后,用手指轻柔地撬开他的牙齿,抽屉内有笔灯,他照了照左子熙的咽喉,红肿还有血丝,甚至有起水疱的趋势,情况非常恶劣,他抱着左子熙回到病房,而珍女士没有待在病房,她似乎跑出去了,没过多久,她举着扫帚冲回房间,身后是堵在门口的乱糟糟的护士和保安。
抱着左子熙的木敬南:“……珍姨。”
珍姨迷茫地点点头,反应颇快地转身,关上门,木敬南听到她在门口对那群人说:“抱歉啊!误会,我找不到孩子,一时心急,忘记还有家里亲戚在这里陪着,抱歉啊……”
门外乌泱泱的人群散开了,珍姨回到房间,揉了揉后颈,叹气道:“我找不到你,也找不到子熙,问护士站的人,他们都说刚刚看你跟一个不认识的男人走了。我以为……还好孩子没事。”珍姨坐下来,挥手给自己扇风:“刚刚我突然感觉被人从背后敲了下,然后就晕了,醒来我躺在床上,周围也没有人。”
木敬南平静地看着她,“珍姨,你是突然惊醒的?”
珍姨揉肩膀的手一顿:“有问题吗?”
木敬南摇摇头,垂头思忖是镇定剂没有起作用,还是其他原因。沉思片刻后,口袋的手机开始振动,木敬南勉强撑着振动的提醒将左子熙安置好,随后起身对珍姨说:“我去外面接电话,一会儿来。”
珍姨捏了捏鼻梁,点头嘱咐他:“这里有我,你可以先去忙。”
“好,好,稍等……”木敬南匆匆走了,来电显示是陌生号码,但他不记得自己有把联系方式提供给其他陌生人,犹豫两秒钟后,他还是接听了,那头传来郝没的声音,“你还在医院吗?”
木敬南不明所以:“在,是查出来什么吗?”
“你也发现了,是吧。”郝没烦躁地捏了捏鼻根,“我突然走不了了。”
木敬南还是没有明白,“什么意思?”
郝没深吸一口气:“投影世界被强制固定了,现在连接进来的数量跟内容都被冻结了,还有……”他加深了呼吸,声音极低地说:“我的钱,还有账户上的资金都被限制使用了。”
木敬南顿了顿,忽然明白过来,“你现在要跟我一起去当卧底了。”
“什么?”郝没眯起眼睛,惆怅地叹气,“我没心思跟你开玩笑。”
木敬南:“……你以为我就有吗?”
他挂断了电话,看着通话时长,短信栏弹出两条未读信息,来自尾号为8124的陌生联系人。
8124:你有能启动的资金吗?
8124:给我充个话费。
木敬南:“……”
他打开病房门,看着珍姨,缓缓道:“……珍姨。”珍姨“嗯”了声,他说:“我有个事……想麻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