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没有个问题让他很在意——你到底活了多久了——你是后来变成这样的,还是一开始就这副德行。
木敬南也想知道答案,他在世界中漂泊流浪许久,记录时间是件令他痛苦的事,因此,他果断放弃时间观念,凡事由心,但痛苦丝毫没有改变,他依旧度日如年。
木敬南认为,一个短时不被时间约束的人可能是恩赐。但如果是长时间不被时间收割生命,人的意识会被时间浪潮冲淡,从生命起源到死亡结尾,他都不再觉得惊喜,也不再珍惜,看到粗制滥造的生命也不再觉得有什么不妥,一切都将成为必然,最终,他感悟世间百态,依旧毅然决然地走向死亡。
他在海港寻寻觅觅很长时间,收获当然是有的,至少混乱的世界让他亲眼见到年幼的左子熙,他能陪伴左子熙成长,告诉他不是所有人的成年都必须被一片阴霾遮盖,兴许他帮左子熙走出夜晚的同时,他也可以放下固执和强求。
不,木敬南告诉自己,他们当中永远有误差,感受到爱的时间点的误差,他们两个像笨拙的木偶,牵起一条绳索的同时会踩到对方的脚,不然生命的航线也会成为对方脖颈上的绞刑架。
木敬南意识到他很久没有见过左子熙了,回公寓的路上,他刻意在自行车棚前停留了半小时,抬头往上望,被花盆压得变形的铁架后面就是珍姨的家。
左子熙出院前后,木敬南去拜访过珍姨。
海港没有绝对的季节,木敬南出门前没有看天气预报,他穿着外套和长裤,提着水果篮摆放珍姨。
珍姨家里没有空调,客厅屋顶是扇发黄破旧的三叶风扇,挂着蜘蛛网。
进门就能看到鱼缸,有蓝色条带灯照明,供养机器孜孜不倦地吐出泡泡。
珍姨伸手示意木敬南随便坐,他坐在熟悉的位置,接过珍姨递来的茶杯,“子熙的状况怎么样了?”
珍姨叹气道:“不太好,医生说需要多鼓励,但是又不能过度打扰。”
“他最近有好好吃饭吗?”木敬南问。
“从来没有过。”珍姨摇摇头,继续说道,“他就坐在那里,一句话都不说。只有我问他问题,他才会发出一点动静,其他时候都像冻住一样。”
“可以让我跟他单独聊聊吗?”木敬南突然问。
珍姨眼睛顿时亮起来,抬手擦了擦泪光,“你去试试吧。”
左子熙很沉闷,有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冷漠与淡然。
木敬南完全不能从他眼睛中读出有用的信息,甚至就连他的悲伤都读不出来。
木敬南轻轻按住左子熙的肩膀,惊奇地发现他没有发抖,他问:“在想什么?”
“雨水即便落下,也还能回归天空,对吧?”左子熙抱着双膝,抬头看向窗外。
锃亮的铁栏杆将整面世界都扭曲了,雨水附着在上面,左子熙错过栏杆看向天空,他自言自语似地说道,“我能看到,阿南在那里,很高,很远,我够不到他。”
木敬南抬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能看到很高的云层,层叠堆积的云把阳光全挡住了,那些刺眼的光从云层中透出来,照射在地表,房间内所有的扬尘都随着左子熙的呼吸荡漾起伏,慢慢沉到地板上,木敬南看不到他看的东西,也许是幻觉,也许是妄想,他心脏骤然紧缩,抬手捂上左子熙的眼睛,轻声说:“别看了。”
“阿南飞得很高,他摔下来会很疼。”左子熙开口说道。
木敬南抿紧嘴唇,问道:“你呢?”
左子熙停顿了几秒钟,“我也好痛,骨头很痛。”
“哪里的骨头?”木敬南问。
“后背。”左子熙说。
“你摔到后背了?”木敬南又问。
“没有,我感觉有东西想要从骨头里钻出来,很像虫子,密密麻麻地在我的背上爬,它们无时无刻都在咬我的皮,啃我的筋,还想撕下我整个后背的皮给它们盖房子。”左子熙说。
“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感觉的?”木敬南用手指整理他的鬓角。
“很久以前,好像……我记不清了。”左子熙低缓地回答。
“那你还记得阿南长什么样子吗?”木敬南问。
“我……记得,阿南会来陪我。”
“什么时候?”
左子熙眨了眨眼睛,睫毛扫过木敬南的掌心,“在我睡觉前,还有吃晚饭的时候。他每天都来得很准时,有时候喜欢跟我玩捉迷藏,但他每天都来。”
木敬南深吸一口气:“在这个房间吗?”
“嗯。”左子熙说,“在这里。”
木敬南又问:“你不怎么吃饭?”
左子熙轻微地点点头:“嗯,因为阿南要吃,他想吃。”
“你把饭留给他,然后看着他吃?”木敬南疑惑道。
左子熙再次点点头。
木敬南垂下眼睛,感受到从掌心传来的温度和痒意,他坐到左子熙面前,松开手掌,看着对方闭合的眼睛,被揉伤的眼皮结痂了,红色连续的硬块排在双眼皮上方,他鼻尖上两颗褐色的痣被阴影覆盖住了,木敬南抬手触碰他的鼻尖,问:“你和阿南的关系很好?”
“不,我不知道,他离我太远了。”左子熙落在稀碎的阳光中的眼皮微微颤动,他张开眼睛,无惧光线带来的刺痛,他的瞳孔像陨石撞击留下的凹陷。
“在这里也会觉得很远吗?”木敬南困惑地皱眉。
“嗯……我碰不到阿南。”他回答。
木敬南坐在他身旁,左子熙整个身体暴露在阳光当中,他闭上眼睛,感觉身上暖暖的。
“阿南跳海前跟我说,如果他有翅膀就好了。”左子熙薄薄眼皮下的眼珠转了转。
木敬南靠近他,看着他,肩膀紧紧贴着,眼珠转动,“你怎么想?”
左子熙顿了顿,抬头抓了抓手臂,以一种难言的表情垂下额头,他抬起眼皮,看着窗台下发黄的墙壁,出神地说:“如果我也有的话,那我就能救他了。”
“其他的呢?”木敬南问,“如果有翅膀,你会开心吗?”
“……太晚了。”
木敬南撩开他眼前的碎发,“你有多久没睡过觉了?”
左子熙摇摇头,“不记得了。”
“睡不着吗?”
“嗯。”左子熙应道。
“那饭呢?还要留给阿南吃?”
“嗯,他要吃。”
木敬南揉了揉他的后脑勺,“你介意我经常来看你吗?”
左子熙摇头,他蜷缩起来,本就低垂的脑袋藏到了膝盖之间,他瞬间变成一只茧。
木敬南微笑着吻了他的额头,轻声跟左子熙告别,走出房间,跟神情担忧的珍姨对视一眼,木敬南默然注视着她。
珍姨从沙发上站起来,“聊得怎么样?”
木敬南失落地摇头,“简单问了几句话。珍姨,我觉得……您可能需要带他去看心理医生。”
珍姨听罢,坐下来,直叹气摇头,“去过,没有用。医生问什么他都不说话,我走或者不走,他永远闭着嘴。医生跟他提以前的事情,他也不说话。给我诊断,说子熙属于自闭。需要格外关注和引导,但不能过度干扰他的思维。”
木敬南问:“医生给药了吗?”
“给了,但是他不吃,他连饭都不吃。”珍姨嗓音沙哑,几乎要哭出来,眼眶含泪,“我劝过他,跟他聊过,强硬给药都试过,他说他没有生病。我又不能逼他承认他有病,他才九岁啊,连心理疾病是什么都不知道。”
珍姨低声哭起来。
木敬南说:“我有时间多来看看他,可以吗?”
“你有时间的话就对来陪陪他吧。至少他还愿意跟你讲话,他……压根就不理我。”珍姨抬手抹眼泪,“真的麻烦你了。”
“不麻烦。”
木敬南离开珍姨家后,他穿过自行车棚,车棚钢架上缠绕着一簇一簇的紫藤,淋过雨后,空气中总萦绕着一股散不净又清幽的花香。
他记得珍姨从前不是这种性格。
他念高中,做为真正的高中生,经常因为家里没人被叫到对面吃饭。珍姨穿着围裙,手指上有茧和褶子,她经常亲自下厨做饭,平时喜欢做手工,伤的最多的就是手,其次是腰和颈椎。但木敬南几乎没有听过珍姨抱怨腰疼,顶多见过她在饭后悄然无声地走进房间,没过几分钟又无声地走出来,带着一身膏药的麝香味。
珍姨原本是个沉默寡言但有潺潺温情的人,虽然笑的次数很多,但极其讲究外表,她从不露齿。
左子熙出院起,木敬南接触的珍姨就不再是他认知当中那个偶尔蹦出三言两语,完全没有眼神交流的珍姨了。
铃铛声响起,木敬南缩了下肩膀,转身看向车棚,木清舒推着自行车站在身后,面色高冷疏离:“能让让吗?挡路了。”
木敬南:“……”
他往旁边的花坛退了一步。
木清舒眼皮不抬地说“谢谢”,将自行车推进空隙间。
木敬南好奇地问:“你多大?这么快就学会骑自行车了?”
木清舒只到他腰部,她得抬起头才能看到木敬南的眼睛,身高差距自然而然地营造一股压迫感,但木清舒丝毫没有畏惧身高体型都是她几倍的陌生男人,“叔叔,拐卖儿童犯法。”
“……我不是。”木敬南没说完,木清舒从他面前走过去了,招呼不打,也没任何表态,木敬南还没来得及气愤,郝没神出鬼没地冒出头,边朝他走来边鼓掌,“我没想到你还能有这么一天。”
木敬南没说话,瞪了他一眼。
郝没抓住他的手臂,拦住他,“别走呢,我刚刚出去发现点东西。”
木敬南和他面面相觑,短暂几秒,木敬南挣脱他的手,佯装厌恶地抚平褶皱,简短地回道:“说。”
郝没微笑道:“新闻部,就是跟警方有合作,但对外表现得藕断丝连的那个媒体组织。在半小时前发布了此次案件的审定结果,案件性质避重就轻,选了一个被挑在风口浪尖的话题——自杀式跳海,由于海洋洋流,警方最终没有打捞上来任何与死者有关的东西。并且,警方追定你为热心市民。我估计……过不了半小时那些新闻部的记者们就来这里参访你了。”
郝没说:“我是出于热心肠才告诉你这些的。”
木敬南双手插入口袋,站得笔直:“你也想要锦旗吗?我可以给你。”
“那就算了,热心市民也不是谁都能当的,我顶多算是聪明点的决策者,你是徒有其表。”郝没摆摆手,“我先回去了,你慢慢等着吧,热心市民。”
木敬南看着聪明点的郝没,偏过头感受花藤的香气,一阵裹挟着塑胶轮胎暴晒过的气味的热风拂过来,他头昏脑胀地走到对面的公寓后门,推开门,半只脚都没有伸进去,远处传来阵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喧闹声,紧接着一群像无头苍蝇般的黑色摄像头与采集声音的“毛毛虫”便涌了进来。
呼声最高的问题是:“木先生,您作为拯救九岁跳海自杀的未成年的热心市民,您认为这次案件的判定结果合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