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愣了一下，扶起Nali，“林到底是什么人？”

我焦急地看向他，种种迹象表明，Nali所做的事情是有目的的，至于目的是好是坏我无法得知，但就目前来看，我们的战线还算统一。

“三角塔的规矩很严苛，如果有人故意想要在背后整蛊yommy的话，你很有可能会受伤，接下来的两场回答都是最关键的下手机会，不止是我们紧张，还有其他想要趁机拉yommy下水的研究员和当选者。”

我疑惑道：“手握大量实验室，在三角塔说话有足够分量的人，他们都该轻易招惹吗？”

Nali苦笑道：“当然不敢，也不能，拓绀针对部落阶级的管控是相当严格的。如果有人发现某些被选举人有贿赂当选者的嫌疑，会被公开取消参会资格。”

“他们只敢对我下手，并且因为林也事先预想到自己亲自出面会发生的事情，所以她选择让我出面，利用记忆改造计划控制我，等我成功进入三角塔，她会利用我慢慢渗透到三位当选人内部，控制所有人之后她就有机会掌握拓绀部落所有的地下实验室支配权，那么……她想要整个X01星球？”我惊愕地发现林更深处的阴谋。

我问：“那她理应会保护我啊？”

Nali摇摇头，艰难地撑起身，“她的根本本来就在三角塔，里面其中一位，也可能已经是三位……yommy完全不需要你，但她这次特别强调要找一个跟拓绀没有任何关联的‘陌生人’，所以我想，她的根本目的在人类大迁徙计划。”

“那是……”我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

“人类大迁徙计划”顾名思义就是能够追溯到五万光年前的全体人类大迁徙活动，当时的原因的确是因为地球即将消亡，越来越多的黑洞将地球周围的引力星球吞噬，引力缺失和不平稳让地球越来越偏离原来的运行轨道。太阳出现在地平面上的时间愈加短暂，不是平等将定义好的一天24小时平等地照映在地表，而是被黑洞吸收，没有了太阳光，意味着没有温度，植物大面积凋零，动物和人类也因为长时期的黑暗和严寒而死亡，以至于到了地球生物近乎无法生存的地步，人类不得已才在那时决定撤离地球。

我问：“林想要重启？她想要逃到其他星球？”

Nali走到工作台旁边的水池，背后的触角伸入水池。他打开水龙头往伤痕累累的触角上浇水，冲掉血液和灰尘，他的触角又恢复如常了。我们之间出现了一段很难忽视的沉默，像安静跳动的心脏，在虚空中孤独地摇摆，供血。

他说：“不是想要重启，她想要回到原来的世界。Yommy一直认为在X01很难复刻出在蓝色星球上的生活，迁徙前后的体会和感受是永远都不可扭转的，我很在之前就劝说过她，这件事情没有可能，科学家已经预言过在人类离开后的半小时内，蓝色星球被‘黑洞潮汐’完全覆盖，不是单个的黑洞，是相互牵引拉扯的、跟蜂巢一样拥有自我意识的黑洞，它们正不断地寻找宇宙中的幸存者，找到就以吞没的形式杀掉。”

“黑洞……有自我意识？”我问，不由得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积尘的窗台飘荡起一丝低低的潮湿气味。

Nali道：“嗯，科学家研究出很多种结果和解释。”他关掉冲刷水流的水龙头，视线重新回到我身上，他用吸满药剂的棉球轻柔地擦拭我的后背，说道：“结论和数据都发生在‘人类大迁徙计划’之前，除了当时的几位科学家，没有人知道那个秘密整理出的资料里都涵盖了什么信息。因为没有实际的证据，所有人都在猜测，也有不少‘冒险’送往黑洞潮汐中心的志愿者，都没有活着回来。根据最后那点传输回来的脑电波解读出来的信息，我们认为黑洞潮汐的想法是……共生与统一。”

实验室门外的走廊传来规律的脚步声，Nali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用清扫工具打扫掉落在地板上的墙皮和粉末，我自觉地回到手术台，丢掉沾满血的棉球，盯着实验室的大门。

林推开门后，首先看向我，抬起下巴，说道：“跟我来。”

Nali放下清扫工具，林严厉地斥责，“留在那里干你该干的事！”

“是……”Nali最后看了我一眼，皱着眉，我不知道他想要表达什么，但那是一种不祥的表情，带着毫无生还希望的眼神。

林把我带到附近的实验室，和原来的实验室间隔有五米远，但出入口有一道用硬钢制作的门，墙壁上密密麻麻的都是激光和感温装置，每平米的天花板至少有五个摄像头，也是极其细小的，隐藏在天花板的孔洞之间。

我看着林的背影，问道：“进入三角塔之后，可以做什么？”

林转头看了我一眼，忽然转向地面的视线似乎表示她真的有在好好思考我的问题，她笑了一声，在我觉得没希望的时候，她用平直的嗓音，问我：“黑猫跟你说了什么，对吧？他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了？”

我迟疑片刻，但在她宛如毒蛇的眼睛下，我变得无处遁形，便只能点点头。

林忽然开始发疯般大笑，霎那间，空气中满是她的笑声，我感到不可抵御的寒冷，抱着手臂缩起肩膀，就这样冷冷地看着她。

“所以呢？你害怕了？”林停下笑声后，问道。

我沉吟片刻，回答：“不是，至少让我知道我被用在什么地方，死之前最好还是知道死因才比较安心，不是吗？”

我知道林不会相信我的鬼话，但最好在连Nali都不可完全信任的情况，尽量不要让他们心存罅隙，否则我会很难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从中套出更多更有价值的信息。

“我相信你是个聪明人，从你见到我的第一天开始，你就在心里谋算着什么时候逃走，后面终于有机会接触到我，你又想着怎么扑倒我，然后逃出去。”林陡然瞪大的眼睛对准我，音调落下来，仿佛一场突如其来的霜降，“我警告过他，不要试图做出无用的反抗，因为他的第二次生命是我给他的，你也一样，你也发现自己可以读懂他的想法了，不是吗？那你认为，你的能力又是谁给你的？真的是你口中所谓的‘神君’吗？还是你认为的长老跟母亲？我忘记告诉你，他们已经死了，在你逃出来之后，那里就失去了它原有的价值。”

“那是……什么意思？”

“你是我创造的啊！”林骤然出现在我面前，鼻尖距离我的眼睛只有一寸，她的移动速度过快，我几乎捕捉不到她的身影，她出现在我的左侧、右侧、头顶……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我站立在中央，始终不能利用大脑发出正确的指令，我跪倒在地，双手抱着头颅，耳边从细小狭窄的缝隙中透露进来一种尖厉的声音，在重复：“我才是你的亲生母亲！”

困扰我很久的疑惑终于解开了，为什么我的灵魂在死后还能安然无恙地活着；为什么Nali从一开始就不对我展示攻击性；为什么我和林会对视；为什么拓绀内部分明有无数条件比我好的试验体，却非要是我……我越想，身体便越冷，冷到我没有知觉，感受不到外界的温度，听不到任何声音，我抓紧头皮，尝试喘气，在换气过程中，我感受到后背有一双温暖的手掌在轻轻拍打，我抬头看向她，发现是林，她用由树藤和血肉构成的触角抚摸我的后背，那些布满眼睛的触角朝我袭来，每一只眨动的眼睛仿佛都在夸奖我，夸我天真到愚蠢的猜想和善良。

我被两名地下实验室的研究员绑到手术台上，熟悉的灯光和温暖，我嗅着鼻尖下浮荡的碘伏的药水味，胃里翻江倒海般互相纽绞。

“电压控制在110V以内，先看反应，反应正常的话就增加到220V。”林说道。我看到她背对着我，拿起桌面上的一张资料，用不满的语气问道：“这里检测出的改造程度确定正确吗？69.3%？”

旁边研究员连忙点头：“是的，这是最高数值。无论我们怎么测量都是这样，不会有比这个结果再高的数据了，在Ezra被送来的第一天我们就测量过他的改造程度，数据也是这种情况，在一个最高值和最低值之间反复横跳。”

林眯起眼睛，问道：“这个数值会受什么影响？”

“目前来看，我们的实验当中有明显缺陷的地方是……温暖和药剂纯度，在这两个部分上面可能会出现误差，但这两个条件我们在进行测验前都会格外注意，其他试验体从来没有出现过类似的情况，所以我们猜测，问题出在……试验体身上，他很有可能是我们之前从来没有接触过的类型，比如血液特殊，或者……他的基因不会被改造药剂侵染，才会导致出现数据反复横跳的现象，他的体内很有可能一直都处于基因对抗状态。”研究员道。

林掀起眼睛，嗯了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研究员留意她的表情，举着试管和注射器的双手不知如何是好，实验室内一片寂静，几名研究员面面相觑，其中稍微年长的那个站出来，问林，“实验继续吗？”

“继续吧，稍后把结果和反应发给我。”林说罢，她挥挥手转身走出实验室。

和我所处位置相隔不远的实验室传来墙壁塌陷的响动，天花板上的吊灯开始摇晃，更多陈年旧灰扑簌簌地落下来，我看到围在我身边的那几名研究员攥紧了拳头，松开后看向我，几人相互催促：“按计划，按计划……”

我不知道他们说的“计划”是什么，但注射到手臂上的针头带来了强烈的刺痛感。我身体的所有感官都被无限放大，也许是因为Nali现在也受伤了，他带给我的痛觉屏蔽不再管用，或者，那针药剂就是用来恢复我感觉的。

痛，胃部和身体开始互相扭绞，研究员解开我手腕脚踝上的束缚带，我头晕眼花地蜷缩在手术台上。

我的瞳孔倏然缩紧，心脏在胸腔内重重地跳动了一下，不是短暂快速的跳动，不是那种将血液供应到全身器官的跳动，而是极其沉重、仿佛被重压强硬、无法驳绝地挤压器官排出全身所有气体的窒息感，后背开始发烫，模糊的眼前不停涌出浪潮般的绿藤，那些都是从我身体中延伸出来的。

身旁的研究员露出惊愕的神情，我看到他们丢掉手中的注射液和电压枪，畏畏缩缩地退到墙角。

我的意识慢慢转为混沌，而后感觉到温暖，像潺潺流水般轻柔地拂过我的身体。

睁开眼时，面前是一片昏暗飘渺的光影，气味很陌生，是有些刺鼻的血腥味，按理说，成为植物的我不应该嗅到这样的味道，除非我是营腐生生物。

耳边响起Nali温柔、略带沙哑的嗓音，“感觉怎么样？”

我迟疑片刻，想向他断裂的手臂，问：“你呢？”

Nali沉闷地“嗯”了一声，过了一会，他看向我，说道：“还好，你刚刚……”

我疑惑地抬起下巴，没有说话。

“你刚刚救了我，谢谢。”Nali说，转头看向窗外。我才发觉，显示“窗外”位置的地方出现了画面失真的噪点，那里不是真正的窗外，只是投影器实时播放的画面，我对自己身处地下有了实感。

我歪着头，问：“刚刚林对你做了什么？”

Nali舔了舔嘴唇，视线阴郁地缩在显示屏上面，噪点周围出现了小片亮光，奇闪耀地在我眼前爆开，我快速地闭眼，避免视线受伤，随后感觉有双手在我头顶抚摸，我抬起眼皮，看到Nali正在观察我，他的情绪——低沉、疲惫、轻微暴躁，他在读我的情绪，我也在同步感受他。

我们像希望拥有温暖，但又担心会飞蛾扑火的两只飞蛾，在冷寂的灯光下挥动翅膀，持续向坚硬的灯罩飞扑。谨慎，又缺乏应有的理智，像相互拉扯的线，打成很结实的结，其中的危害恐怕也只有我们知道。

“她告诉你了，对不对？”Nali不答反问。

我点了点头，姑且认为他在说我得到的第二次生命。

Nali的神情焦虑起来，他蹙眉道：“我不是故意隐瞒，只是……当时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你毕竟从出生起就待在伽玛，并且，拓绀对外的思想文化也是不接受外地人，抵制外来宗教思想流入，极致崇尚劳动美。所以，我觉得就算我当时告诉你事实真相，你也不可能相信我。”

我中肯地点头，“因为你说我凶。”

Nali疑惑地皱眉，似乎是我说的话难以理解，他忽然扬起嘴角，那种表情不是笑，而是看到你释然，他也跟着放松下来。

我伸展手臂，环顾四周，问道：“我在你身体里？”

Nali：“你跟我共感了？”

我伸手攥了一下拳，看着Nali的手臂，“有点麻，还有点疼。估计只是轻微，不过……”我盯着他心虚的表情，端起手臂，“你给我吃的药都是什么药？你不会是真的想害我吧？”

“那怎么可能？”Nali当即反嘴道。

“所以……”我看着他，引导他说出接下来的回答。

Nali顿了顿，移开视线，我知道他是故意的，“都是麻痹感官神经的药物。她也是通过我们的感知了解我们的想法，我们的感官和她是连接在一起的，意味着我们思考的东西同样会出现在她脑海里。如果被她发现我们的真实想法，会被立刻处理掉。”他抬手指向我，“她已经对你下手了。”

我没有理解，“？”

Nali用触角处理断臂的伤口，“三角塔每五年才会进行换届选举，这次选举完全是临时起意，很明显是三位当选人背后出现了不和谐原因。拓绀毕竟是个对外保守的部落，他们都希望能够平稳度过这次意外，最好不要把矛盾弄大，所以，换届是第一选择，换人的同时除去异己又是个非常不错的选择，在这个期间想要趁机上位的人数不胜数，总有人前赴后继地迫害同类。你的出现只是为了这次换届当选，只要你上位成功，也就失去了对应的价值，她就没有理由再继续供养你，你也就被抛弃了。”

我看着他，问道：“那你为什么没有被她抛弃？”

“我吗？”Nali沉思着，我知道他目前不会认真回答我的问题，并且我并没有对他完全消除怀疑，因此，我不会轻信他说的任何一句话。

Nali忽然说：“我只是让自己变得更有价值一点，否则，我在很早之前就被抛弃了。我需要留下来的筹码。”

我：“留下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