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li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不是轻飘飘地、散漫地瞥见,是带着沉重份量的目光,以一种容易被接受的态度递到我面前,我看了一眼,决定暂时收留。
Nali答道:“希望你能相信我,我是为了你,和我们。”
说罢,他的大脑开始地动山摇,我还没有问清楚为什么他说我救了他之类的话,林陡然闯进来,戏谑地看着我,修长的手指捏起我的下巴,笑道:“来这里聊天?”
林抬头看了眼Nali,了然道:“哦,原来是想要看看他的伤口,以后想关心他啊。“
我似乎没有畏惧她,用忿恨的目光瞪回去,“你还不是一样?利用我,利用我们渗透到三角塔内部,你想要控制整颗星球吧?你做梦呢吧!”
林没有反应,反而轻松地笑了声,她用花藤将我绑起来,转头看向Nali,是蔑视蝼蚁的眼神,言辞狠戾,“做你该做的事情,再有逾矩的地方,我第一个处理你。”
Nali坚持片刻,只能低头说好。
林带走我后,她把两个被打伤的研究员提到我面前,那已经不是完整的人了,是模糊的肉块和骨渣,她问我:“你干的?”
我说:“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在他们受伤,或者遭受到袭击前,我已经失去了意识,再醒来我在Nali的大脑里,他把我捡回来,擦干净,暂时存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反观林,即便真的是她创造了我,可她怎么能利用这份最能牵动感情的血缘关系让我去做恶?她以为她冠以我母亲的名姓就可以支配怂恿我为所欲为了吗?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做这样的事情!唯独有养育之恩的人才配称作父母,他们才配我去尊敬和爱戴!
林将我递到她面前,面色不愉,“你觉得我不配,是吗?”她嘴唇微扬,神情不屑道:“你和Nali给我闯了多大的祸,恐怕你早就忘了吧。可对,他向来喜欢护着你,从小到大都这样,我想把你们分开都不可能。”
她在说什么?我不明白,问道:“你说你给了我们第二次生命,那证据呢?你怎么证明是你救了我?我从小到大跟在我母亲身边,分娩生育都是她,我哭的时候也是她陪着我,她养我这些年,到生命暮年,到我失去她,离开伽玛,你突然告诉我,守护我那么多年的母亲是假的,怎么可能?”
林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也没有理会我,她只是把我丢进实验室,和那堆已经辨别不出的骨渣和肉皮,实验室内弥漫着潮腥的血腥味,被打碎的试管和仪器横尸遍野,我不舒服地揉了揉鼻尖,感觉到陌生和害怕,这里很冷,是我无法承受的冷。
我蹲在地上,手臂护着脑袋,耳边传来风的呼啸,额头慢慢渗出冷汗,我的手臂骤然一抖,抬起头,注视着面前的座位,我再次站到发言台前,面前是三位皱眉疑惑的当选人。
其中一位问我,“刚刚的问题,你听懂了吗?还需要我重复一遍吗?”
我低头揉按酸胀的眉心,嗓音仿佛虚脱,“是的,请您再重复一遍。”
他向我提问,“你认为,在目前我们所处的时代潮流中,是同化更具有优势,还是异化更有利于社会、部落的发展。”
我说:“在时代发展中,我们难免会接触不同的坏境,会经受不同的时代拷问和磨练,根本情况下,我们不可能做到完全同化。因为我们的思想不同,同样的,人们的思想不同,日常的行为举止也会存在差异,大家对待同一件事情的想法和反应也会不同,随之而来的是矛盾和冲突,而结合之前的经验,时代能够进行发展的原因是统一步调,所以我认为,‘同化’在社会发展中更具有优势,它几乎是占据主导地位的思想,是所有人都应该将异己从同类中拔除的引路灯。”
随后是一些其他可有可无的问题和自我介绍,大脑完全不需要我支配便可以做出回答,林对我的记忆改造已经达到可以随意掌控的地步,她可以操控我的一切,无论思想还是行为,她可以轻易改变我对一件事的观点和想法,我也愿意按照她的指令做事。
第三场问答结束后,我成功接替本区的当选人,上一届的当选人将他的头衔递给我,还有对应的职位名牌,我向他道谢,他拥抱我,只是因为换届仪式,他松开我时,我和他对视了一眼,很快的一个瞬间,我看到他隐藏在眼底的疲劳和绝望,我完全能理解他的无助,但我们谁都不会说,不会指名这些黑暗,不会开口告诉拓绀部落内的其他人,我们不会说,因为在此之前已经完全丢失了自己的思想。
林敲门时,我还站在窗外,进入三角塔的办公室,我的活动地点被囚禁在这几平米的房间。
她走进来,看着我,问道:“拥有权力的感觉怎么样?”
我转头看向她,眼下带着严重的乌青,我缓慢地眨了眨眼,“在第二场结束到第三场开始前,我住在广场附近的地下宾馆。那天晚上,我听到……”
林点头示意我说下去。
我继续说:“有个女人在尖叫哭喊,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林轻轻地笑了声,“你以为你是怎么活过来的?”
听罢,身体内的所有细胞和血液都开始翻腾,恶心,厌恶,恨我自己,我缩起来,抓自己的手臂,“你们怎么能这样?就连她们的生育权都要剥夺吗?你们还是人吗?经历过迁徙,从蓝色古星球来到X01,开始人类进入外太空生活的新篇章,你和你的那些同谋就是这样糟蹋希望的?”
林硬邦邦道:“按理说,你可以在第三场开始前的那天晚上悄然消失,我完全可以收回对你的保护,但我没有那么做的原因是,你还有价值,从伽玛带过来的,比Nali还要有用的价值。你的改造程度高达300%,里面有他的功劳,也有你的,而且,他本来就撑不了多久了,换你继续也不错。”她用鞋跟踩了两下地板,房门打开,用屋外进入两名强壮的士兵,他们荷枪实弹地来到我身边,用电枪和锁链捆绑我的手脚,我开始反抗,但没有实际作用,林道:“把他丢进实验室,以后的身份是药理博士。”
两名士兵站定向她敬礼,“是!”
他们把我送回实验室,我的活动范围稍微扩大了一些,实际权力并没有增强,除此之外,我经受改造的身体不得不依靠药剂和特殊药物维持,否则我的身体会轻易在空气中融化腐烂。
这种情况发生在我偶然某天接触到一针蓝色试剂,只是失手打翻,药液沾染到手指的皮肤,那块被沾染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因为感官被屏蔽掉,我没有立刻察觉到身体的异样,等我看到手掌外侧裸露出来的半根骨头时,对我的救治已经太晚了,此后,我不再能正常生活,虽然我显然已经不属于正常人的范畴,我需要大量固型药剂维持自己的实体形状。
我和Nali待在不同的实验室,在我成为药理博士后,Nali失去了他的作用和价值,林开始冷落他,他被寄存在实验室的墙壁内,他的身体与钢铁融合在一起,没有自由,我也不再能感受他的情绪。有时比较幸运,我能赶到他睡觉的时间去实验室看望他,抚摸那面墙,不被林发觉我们的静默沟通,Nali不会发现我来过的痕迹,但他知道我一直都在。
那天是阴天,我从居住的地方进入实验室前被地下入口的士兵拦下,我抱着药理材料,问他:“里面在进行打扫?”
“打扫”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打扫,而是针对试验体的集体改造,越来越多的拓绀族人和其他部落的族民被带到地下实验室成为试验体,也许正是因为我在选举会议上的发言,三角塔对试验体的管理条例逐渐向“同化”倾斜,试验体们会定期接受记忆改造,他们被植入新的思想和观点,刻画在基因中的、在长期生活中形成的性格与言行举止会被轻易改变。
这是同化,我的思想也在接受“同化”,也许在我面无表情地提问的那天起,对我的同化实验已经完全起效。我不再是拥有独立思想的人,不属于智人的范畴,我无可奈何地来到刽子手的身侧,成为谋害同类的主力军。
士兵摇头,他的答案是否定的,但给予我的目光是短暂的同情,随后是侥幸和漠视,当时我还不明白他们这样看我的理由,等我被允许进入实验室,我才发现,是林命令他们处死了Nali,并把我送拓绀驱逐出去,我被强制要求回到伽玛,完成我接下来需要扮演的身份。
离开前,我向两名士兵申请见一面林,我想知道原因,但他们不准我进入,用武力将我打趴在地,电晕后,我被秘密送往伽玛的旧居所,醒来时,我已经是伽玛部落人人尊敬的医生了。
当有人问起我的姓名,我告诉他,“我叫En,只是语气词,也是我自定姓名的缩写,其实我不知道我的完整名字,因为出生时,助产士没有听清母亲的发音。”
随行的还有两位从拓绀来的士兵,他们非法持有电枪和武器,但因为我的身份没有经过搜身,这也是林计划的一部分,她还在坚持改造我,让我完全变成她的共生体,不只是身体,还有思想,她命人每天都给我定量的药剂,没有经过加工和反应的原始药剂,她要求那些药物在我身体内反应,最终与我融为一体。
我在这里的身份既是医生也是药剂工程师,因为长老指示的身份光环,我可以轻易从人群中挑选对林有利的试验体。
两名士兵将药剂递给我时,我没有像往日那样接过来乖乖地倒进嘴里。
根据我这些天的观察,他们在这边土地上的反应有了改变,两个人的行为越来越趋向于统一,同时看向我,观察我的动作,在我发问时,做出一模一样的挠头行为,然后用重合的语调回答我的疑问:“没什么事。”
我确认他们被林同化了,变成专门用来监视我行动的监视器,因此我也更加肆无忌惮地拒绝他们的改造要求。
很多药剂在服用后会出现身体融化的现象,最开始我没有任何反应,身体没有反馈给我基本的感受,没有痛苦,没有咸的发苦的泪水,身体只是在融化与重组之间徘徊,随后的几天内,我切实地感受到体内的异样,首先是波涛汹涌的恨意,我逐渐开始不受控制,身体在反抗,思想在质疑,我变成一个行为与情感都十分怪异的药剂工程师,虽然没有长老的明令禁止,但部落内的族民开始疏远我,他们选择像之前那样忍受病痛,或者干脆结束自己漫长的生命,我能够利用的试验体也越来越少,林察觉到不对劲时,她偷偷潜入我的住所。
“我完全能理解你对我的恨意,因为我杀掉了Nali,但我也不是故意的,他变得很不正常,贸然让你跟他接触,你会受伤。”林说,用温热的手掌抚摸我的脸颊。
我冷冷地盯着她,她一定还认为我是之前那个被同化的试验体,但我不再是了,我看到Nali经受的一切,包括在我不在的那段时间,他接受的改造和那些非人的对待,我看到我们的过往,在三角塔的选举会议上,我被行刺,他因为急于保护我而被电网电成灰烬,他对我的忠告都来自于他曾经历的每一次生死。
我看到他的回忆,了解了我们的过往,也看清了现实。
长老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占领统一X01星球,但那是不可能的,无论是试图在矿石土地上留下属于人类的标记,还是强行破开土地驻扎在地下的我们,都会遭受最公平的审判,也就是毁灭。
X01不会毁灭,但我们会因为战争消失。
我从枕头下放抽出短刀,对准林的心脏刺进去,她用花藤甩开我的手臂,我被掀飞到对面的墙壁下,吐出鲜血,倒在血泊中。
我的生命原本到此就可以结束了,但我看到林的背后伸出更多的藤蔓,我的眼底涌出和当时那两名研究员相同的恐惧。
从林身后徐徐上升的是浅色如灵魂般的身体,我慢慢移动到墙角,手掌护住自己的心脏,林的身体愈来愈模糊,她的花藤蔓延到我身边,那些藤蔓上布满了毒刺,藤蔓倏然来到我眼前,林低沉的嗓音响起:“愿上帝保佑,愿你的灵魂永不复活……”
身体逐渐变凉的时候,脑海中浮现的是Nali的身影,他站在反射他身影的玻璃墙面前,我走上去,朝他伸出手,“你好,请问你也是即将转移到X01星球的同伴吗?”
“嗯。”他点点头。
我见他兴致不高,尴尬地笑道:“我也是,好巧。”
“好巧。”他说,转头继续看向窗外的宇宙。
我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问道:“那里有什么?”
“不知道,黑暗。”他回答。
我指着其中的一片星云,说:“那个形状好像一只猫。”
“嗯,人类喜欢给星星起名字。”他说。
我问:“那片星云叫什么?”
他摇头,道:“不知道。”
我失落地垂下头,“抱歉,我花太多,打扰你了。”
他拉住我的手,“没关系,我有很多时间,”他牵起我的手掌,指向对面逐渐下降的星云,抬起下巴,“你可以给它取个名字,只有你知道的名字。”
“哦……那就叫黑猫吧。”我说,突然意识到他在我身边,我捂住嘴唇,看着他,Nali眯起眼睛,知道我在躲什么,他凑到我耳边,轻轻地说:“那就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了哦。”
飞船向上转过半个角的弧度后,Nali低声说:“‘黑猫’沉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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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inn Tan有话说:
最初的版本是妹妹完成的,但没有发表出去,后来由于种种原因,妹妹没办法再将她亲手完成的著作发表出来,我在修改后半部分的剧情后将内容发表到阅读平台。这里有两点,相信也是众多读者困惑的地方,需要着重说明:一,发表的原因是不希望妹妹努力的结果被埋没;二,修改的原因出自本人对市场与当前读书坏境的判断;三,请大家尊重原版创作,理智阅读。
面前忽然掉下一本书,王乔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