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婆走过来,嗓音沙哑,凹陷的脸颊在黯淡的灯光下愈加阴沉,“你看完了?我要关门了,你要是喜欢的话,就拿回去看吧。”
王乔摆摆手,谢绝了她的邀请,“我明天再来。”
老婆婆说:“明天不开门,我要去学校收旧书。”
“我们学校吗?”王乔问。
“你们学校已经没有可以收的书了,老师们送来的都是高年级的教材,那些孩子们都看不懂。我去花园区的小学看看,你要来吗?”老婆婆几乎垂到鼻尖下的眼袋鼓起来,“明天你有课吗?”
王乔摇头:“明天是周六,没有课。”
老婆婆仰头思忖片刻,她问:“你要来吗?结束之后如果有合适的资料,你可以拿去用,不要钱。”
王乔一听还有这种好事,当即便同意了。第二天清晨,王乔换上色彩鲜艳的短袖和短裤,来到船舫书店的时候,老婆婆上下打量他的服饰,道:“年轻人的审美真奇怪。”
王乔不好意思地说:“奶奶你不知道吗?溪鹤峰山脚有一段很黑的,而且信号不好!如果出现什么意外,我们穿的鲜艳一点,还可以求助,你说呢?”
老婆婆气息不顺畅的鼻腔哼了一声,抱着台阶旁的纸箱塞进前台的玻璃柜后面,从口袋拿出一串钥匙,给船舫锁门后,她指着那辆三轮车,说:“坐上去,我带你去。”
王乔震惊道:“奶奶,中岛路离花园区可不近啊!蹬三轮车,你的腿……能行吗?”
老婆婆略一思索,似乎确实是这个道理,她便不客气地坐到后座上,指着王乔说:“那你去蹬车。”
王乔奔着有免费教材可拿的好处才坐到前座上,向后提醒老婆婆,“坐稳啦,我蹬快了,小心别仰过去。”
“你不把车蹬翻就不错了。”老婆婆吐槽道,拍了一下王乔的后背,说道,“快走了,一会儿赶上对面中学补习的学生下课,还要堵车,你想被当猴看吗?”
王乔:“……不想。”双脚起初还不太能平稳地控制两个脚蹬,转过两圈后,王乔终于在生锈的车轮与链条间找到合理的着力点,脚下蹬转的速度愈来愈快,三轮车也跟着颠簸,老婆婆抓着前座的靠背,被颠得“哎呦”抱怨,她朝前面喊:“你想把我们两个颠进树坑啊!慢点,三轮车经不住你这样骑。”
王乔在老婆婆的吵吵嚷嚷中慢下来,生怕她听不到,朝后喊道:“知道了!知道了!我骑得够慢了。”
两人“磨磨蹭蹭”来到花园区的小学,中岛路靠近溪鹤峰山脚,那花园区干脆就是建在山脚上的一片居民区,楼房层层叠叠,抬眼望去漫山遍野的红砖瓦墙,鸟鸣悠扬,王乔把三轮车停在堆着三层石板的路标旁,抬手擦汗,“奶奶,花园区到了。”
“用你说,我眼还看得见。”婆婆抬脚,从后座“跳”下来,王乔看见,心脏登时悬在嗓子眼,看她没事,拍腿拍脑地惊喊:“奶奶,你还是稳重点吧!”
婆婆没有理会他的话,径直走向花园小学的校门前,两名教师正在等她,见她走过来,喜笑颜开地打招呼,看到王乔,其中一位老师给了他一块西瓜,笑道:“冰的,尝尝。”
婆婆跟着哼了声:“快点尝尝,一会儿忙起来可就没时间歇着了。”
王乔点头道过谢,咬了一口冰西瓜,香甜可口,解暑降温,他顿时感觉身边吹过一阵清凉带着果香的风。
婆婆跟教师交代了两句话,转头对王乔说:“两位老师负责指挥学生往投递点捐书,你先把教材类的书拿出来放到旁边。剩下的书先按照科学和文化区分,等所有学生都捐完,我们两个再细分。”
王乔说:“明白了。”又问:“一共几个班呀?”
婆婆想了想,“加起来总共24个班,每个班大概五十个学生,每个人至少捐一本,差不多一千多本,会有其他老师帮忙的,不可能让你一个人全揽。”
婆婆说出王乔的心声,他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喃喃地说道:“我也不嫌工作量大,毕竟我有免费的教材可以拿。”
“……你说什么?”婆婆毕竟是年过半百,半截身体埋进土里,只想在人生暮年与书为伴的老人了,听力自然下降到接近半聋的地步,她困惑地看向王乔,好在视力过得去,看得清他的嘴唇在动,至于这家伙说的是什么,她不知道,小伙子也不打算说。
王乔转头赔笑脸,给婆婆捏肩捶背,“那我们先从哪边开始?”
“那边,专门给你支了个棚。”婆婆指向操场的东南角,那里立着红色的遮阳棚,下面是排列整齐的收集箱,桌子下面还有其他的纸箱,暂时还用不到。
王乔自觉地走过去,从海港大学前来参加同一个捐书活动的大学生志愿者递给王乔一件红色的马甲,说:“穿上,到饭店好找你。”
王乔瞪圆眼睛:“还管饭呀?”
那位同学皱起眉头:“你们导员没说吗?”
王乔明白了,对方把他当做大学生了,他在年纪稍长的人面前还是一样蹑手蹑脚,便压低声音道:“我是……高中生,还没毕业,我是跟那边的奶奶过来的。”
“这样啊,我说你怎么看着就不像是本校的。”
王乔好奇地凑上去,顺手拿起标签和圆珠笔,“还有看着像不像的说法啊?”
“就是感觉……嘶,不好说。我看你第一眼就觉得你挺内向,能来参加这活动估计是被抽签抽出来的。”
“抽签?”王乔没理解他的话。
“参加活动,加学时,还有学分。虽然跟平时期末成绩的绩点八竿子打不着,但是没有还真不行。你就当是为社会做贡献,弘扬德善体美劳得了。”
王乔:“哦。”
王乔跟着旁边的志愿者站好,从教学楼出来的小学生成群结队地抱着书朝他们走来,王乔看到那群朝气蓬勃的孩子们,心中感概万千,想当年在他接触物理化学前也曾是个快乐、无忧无虑的初中生,凭靠努力和半个药罐子的身体拼进重高,结果惨遭理科迫害,半个脑袋的头发都变稀疏了,就连精神都像经历过抽水机,最终变成一片干涸的湖。
身旁的学长瞥见王乔忧郁的神色,不疾不徐道:“不用担心,饭管饱的,就算不给你加学时,你也可以多吃点饭弥补回来。”随后,便真真切切地讲出感同身受的发言:“毕竟是周末,大家都想待在床上睡觉,但是运气不好被抽到也是没办法的事嘛,话说……你为什么要跟着那个老奶奶来这里啊?”
王乔掩面擦去不存在的感概泪水,“我帮一天忙,以后有想要的教材可以随便拿。”
学长神色一噎:“哈哈……你这么好学啊。”
“还好还好,学上的好,以后才有好工作嘛!”王乔斗志满满地说道,说罢,自己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他总觉得在学长学姐面前立flag是种班门弄斧的行为。
学长的神色更加凝重,脸上强颜欢笑,心里暗示自己不要过早打击对未来充满幻想的高中生,便深呼吸,心平气和道:“对,你说得对!努力吧,哈哈。”
“哈哈……”王乔愣在原地,不知道还有什么能聊的,两人面面相觑“哈哈”了片刻,再也发不出任何一个跟“哈”有关的音了。
在王乔决定此生都不会再露出笑容时,有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孩走过来,眼睛奇圆奇亮,模样也招人喜欢。
王乔立刻摆出“我是哥哥,我得做好榜样”的微笑,伸手接过女孩手中的书,亲和力满满地问道:“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呀?我们做个登记。”
“薛飘。”女孩说。
王乔准备落笔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向女孩,“哪两个字?”
薛飘盯着王乔犹豫的手看了会,波澜不惊地对他说:“我来吧。”
薛飘从他手中拿过笔,在登记名单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将笔还给王乔时,她不紧不慢地说:“没关系的,哥哥。我的名字确实有点难写,很多人都不知道。”
王乔:“……”
他看着薛飘的脸,后者对他露出可爱的微笑,两排珍珠牙齿乖巧地聚集起来,王乔在怪自己和怪薛飘直言不讳间选择了怪自己,毕竟四年级的小朋友又能有什么坏心思,所以就算她说了伤人心的话,那也是童言无忌,王乔心想,还是怪我孤陋寡闻。
薛飘离开后,跟着大部队回到遮阳棚底下的班级里去,海港夏季天气燥热,多数小孩的脸颊都被热气蒸得泛红,两名教师用扇子给他们扇风,还有两名志愿者给他们发冰棍。校长从教学楼的东口出来,看到婆婆后瞬间展开笑颜,跟她握手,聊了两句有的没的,王乔一概没有听清。
再之后,婆婆整理好由二年级老师统一收取并捐赠的图画书,封箱后联系了取件公司。回到王乔身边时已经快要正午了,王乔看着她额头的褶皱里闷着许多汗珠,递给她两张抽纸,“奶奶,擦擦汗吧。”
王乔又递给她扇子和水瓶,婆婆接过来放在脚边,只有扇子拿在手里扇风,嗓音循循善诱道:“你看,跟小孩儿待在一起就是好玩,是吧?我都感觉自己变年轻了。”
王乔第一个就想到薛飘,好玩吗?他仔细思考了一下这个富有哲理性的问题。跟小孩待在一起有更多机会接触到他们的活泼和天真,这些都是成年人与接近成年的人身上所欠缺的,的确容易产生“变年轻”的错觉,毕竟近朱者赤的道理他还是略知一二的。另外,其中不免会有一些偏向早熟的学生,比如,薛飘。
“今天早上,我……”王乔嗓音微顿,转头看向婆婆,压低声音说道:“奶奶,你知道薛飘吗?”
婆婆在树荫下依旧没办法睁开睁只眼,眼皮耷拉着,眼神变得晦暗不明,她往王乔那边偏了偏头,手上摇风的动作不停,“薛飘?哪个孩子,怎么了?”
王乔淡淡地“啊”了声,“就是觉得奇怪,那个小孩性格上好像有点孤僻,刚刚她站在那里,班级里面都没有其他小孩跟她玩。”
婆婆的手顿了顿,用手扶着眼镜,“可能是因为她不住这里吧,花园区的小学里面大多是周边居民楼里的孩子,她住在中岛路,有时候偶尔会去我店里玩。你要是嫌她一个人独来独往得不舒服,那就多去店里陪陪她啊。小姑娘这个时间段的身心都已经开始发育成长了,没准你多陪陪她,她以后的性格也不会太沉闷,你说呢?”
王乔觉得婆婆说的有道理,点点头,刚好抬头看到脱离队伍独自前往食堂的薛飘,他站起身,喊了薛飘一声,但对方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王乔没喊第二声,加快脚步跟了过去,薛飘脚底下像抹了油,钻进食堂后,王乔转眼看到薛飘站在食堂外靠近后厨出口的位置,她蹲在地上,从垃圾桶后走出一只一瘸一拐的黄色小狗,她安静地把馒头掰成碎块,丢到小狗身边,又往旁边的食盒里接了半食盒清水,做完这一切后,薛飘抱着剩下的饭菜转身,与王乔转身对视上一眼,愣了一下,没说话便打算侧过身离开。
“等一下,妹妹。”王乔从僵硬的嘴角挤出一点微笑。
“……”
“啊——你是不是住在中岛路啊?”王乔忽然闭嘴,贸然问家庭住址是不是不太礼貌,他看着淡定的薛飘,自己完全不像是大她七八岁的哥哥,正在他内心抓心挠肝的时候,薛飘淡淡地“嗯”了声。
王乔:“……”
薛飘问:“你还有其他问题吗?我想回教室吃饭。”
王乔登时一拍大腿,想起来了:“你平时有没有朋友啊?”
“有啊,但是她生病了,所以暂时还没人跟我玩。”薛飘神态自然,提到朋友生病时,眼神中也没有流露丝毫焦虑和担忧,她默默地把馒头从左手换到右手,露出烫红润的掌心散热。
王乔挠了挠头:“刚刚那个奶奶说你经常去船舫看书,我最近也经常去,如果你有拿不到或者找不到的书都可以跟我说,我也挺喜欢读书学习的,如果你找不到人说话聊天,可以随时来找我。”
薛飘以与年龄不符的气定神闲,说道:“不需要啊,又不是没有梯子。而且,读书不是一个人的事吗?一个人能读懂的书为什么要两个人读,很麻烦啊。”
王乔没有吭声,他甚至感觉薛飘不单是行为上的早熟,还有更深层面的思想上的成熟,短短两句话他竟然无法反驳,败下阵来的王乔垂着头,跟魂飞魄散的妖怪似的,“那我有问题的话,随时请教你。”
薛飘道:“可以。”
王乔摸着自己的良心,觉得他怀疑这样成熟稳重的小姑娘实在有点无中生有,道歉的态度倒是挺好,随后没说其他的,薛飘抱着米饭和馒头回教室了。
王乔受完挫,回到婆婆身边,她手里端着绿豆汤,眯着眼睛辩识操场对面的标语。王乔跟着她看过去,上面是提倡读书和爱心捐赠、互帮互助的活动标语,他说:“我刚刚去找薛飘,她有点……奇怪。”
婆婆瞥了他一眼,诚心诚意道:“不会是被小姑娘睥睨众生的姿态吓到了吧?”
王乔顿时觉得道心受损,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奶奶,就算是实话也不会实说吧?”
婆婆道:“看来说的是实话,又打击到你了?”
王乔稀碎的心脏又被重重地补了一刀,他被两句话虐得将要口吐白沫,随后被老太太一个嫌弃的眼神逼着擦干净口水,正襟危坐地说道:“她是不是挺聪明的啊?”
“嗯,整个花园区出名的脑袋瓜聪明,你说呢?”婆婆没拿睁眼瞧他,喝了一口凉白开,“你问这些干嘛?”
“就是好奇。”
婆婆微抬眼皮,狐疑地打量他,“是没从人家嘴里问出来吧?你怎么什么都不敢说。”
“……”
王乔知道了,今天不是奔着免费教材来的,是奔着锻炼强大的心脏和抗压能力来的,面对能力不足还遇到两位不能惹的老小,王乔暗自咬牙,心想,忍忍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