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要溜,婆婆抬手按住他的肩膀,王乔猛地跳了下,魂差点从嗓子眼里窜出来,他转头看向婆婆,问:“什么吩咐……”
婆婆露出微笑,还没发令吩咐。
王乔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这可不是一个看上去就能展示微笑本身就代表友好的信号,他决定放低姿态,“奶奶,你请说。”
看到面前脸色一会儿绿一会儿紫,想着法子玩变脸的王乔,婆婆嘴角叠起的皱快要褶抻平了,她说:“那个小姑娘还跟你说其他的事情了吗?”
王乔由内而外,发自肺腑地呼出一口气,放松后,在婆婆愈加狐疑的眼神中回答:“有啊,薛飘说她最好的朋友生病了,所以她才一个人走。”
“生病?”婆婆皱起眉头。
“嗯……”王乔问,“有问题吗?”
“没事了,你收拾收拾,洗把脸去吃饭吧。”婆婆道,转身后叹了口气。
王乔还没有理顺这口气的来龙去脉,人已经举着饭盒来到队伍中,前后被规矩规规矩矩排队的学生们夹击,王乔长舒一口气,周围都是……为什么会凭空冒出来鸡仔味?他垂头看着前面那位小学生圆溜溜的后脑勺,柔软的毛发当中藏着一个发旋,他没忍住,手指点在发旋中央,前面的学生被吓得打了个隔,然后两人同时静止了。
王乔没敢凑上去,他知道小孩对毫无征兆的触碰很敏感,但没想到如此敏感,本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对峙决心,王乔决定再安静地观测一下前面小孩的状态。没等他把这口气喘匀,空气中倏然蔓延起一股滋味浓郁的尿骚味,监督喝水有点不到位,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面前这位没有哭的“勇士”,他尿裤子了!
“喂,你别哭啊!”王乔两眼抓瞎,手忙脚乱不知所措,正想娓娓道来他的苦衷,从学生队伍旁的教师队伍内走出来两位老师,她们与高出学生半个身体的王乔匆匆对视了一眼,说道:“你们领盒饭的队在那边,这里是学生的。”
王乔深知他的脸颊绝对骤然红涨起来,脑袋发懵,双脚跟着指令走到旁边的正确队伍里,另外几位前来领取盒饭的志愿者盯着脚下有一滩水渍的学生看,又转头在人群中寻找可能的罪魁祸首,而王乔本身犹如鹌鹑,他将自己的头低到腋窝下,从远处看仿佛是个没有头的半身人。
“我就是没跟着你去领饭,怎么还把人家小孩惹哭了?”婆婆语重心长道,“你啊,还是太年轻气盛,压根就沉不下心来。”
王乔咀嚼没滋没味的米饭和豆芽,“奶奶,他是尿裤子了,我压根就没逗他。他是……”王乔斟酌用词,继续说:“肯定是年纪小,没办法合理地控制情绪和身体,所以才尿裤子的。我说了我会去跟他道歉的。”
众说纷纭的道德感和纠结自责在脑海中转着,他举起筷子,给自己夹一块炒肉片,婆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用不着,老师会处理好的。你下次战队看着点人,那一队除了你全都是学生,你就不觉得奇怪吗?”
王乔抬起头仰望天空,顿了顿,“当时确实没觉得哪里奇怪。”
婆婆没说话,眼神轻飘飘地碰了他一下。
天边露出骄阳一角,被日光炙烤的大地逐渐将尘埃蒸得飞舞起来,气流连带着视线中的大地一同被扭曲,王乔被热风吹得头脑发昏,他打了个喷嚏,放下盒饭,“活动下午还继续吗?”
婆婆说:“看天气,应该快下雨了。等下雨,老师们会提前收好封箱,到时候就用不着你们了。”
王乔顿时脸有难色,扶着额角道:“我还是多去帮忙吧,碰到小孩子我就躲着走。”
“又不是所有小孩儿都会被你吓到。”婆婆慢条斯理地品茶,丝毫没有继续开导他的意思,转而手指顿了顿,视线落到王乔身上,上下扫视着打量他的模样。
王乔被盯得浑身不自在,鸡皮疙瘩掉一地,问道:“奶奶……我脸上有东西啊?”
“不是,我在想你是不是妖怪变得,原本的模样就是青面獠牙,难怪小孩儿见了你会哭。”婆婆倒是先把自己说服了,频频点头。
王乔苦笑了一下,“别打趣我了,奶奶。”
教学楼传来上课铃声的时候,晴天忽然炸响一道霹雳,雨点像划线似地落下来,橙黄色的光晕里出现道道平行又交错的灰白的线,王乔起身扶着腰感叹:“奶奶,你的嘴真灵啊!”
婆婆撩起眼皮看了眼王乔,没吭声,拿起座椅旁的雨伞丢给王乔,“拿着去教学楼,高年级的还没收完,你直接上三楼。”
王乔面色苍白,他庆幸是高年级学生,“别是二年级小学生就行,没准我又不小心碰到哪个,又尿裤子了。”
婆婆平铺直叙道:“低年级有没收全的,你也要跟着去。”
话音刚落,遮阳棚下变得安静异常,王乔的下巴将要落到地底,婆婆拍了拍他的后背以作安慰,“没办法啊,刚才有两个老师说,中间卡着一个午饭,分班次吃饭,部分低年级的学生在捐书前就走了。”她绽开笑颜,“到时候还是需要你多陪那几位老师下去转转的。”
王乔露出悲天悯人的苦楚,掩盖内心早已抑制不住的归家思绪,终于毅然决然地踏上进入教学楼的路程。
刚进入大厅,在三好学生榜面前的柱子下站着一个身影,王乔顺着光线看去,发现那正是薛飘,她注意到来人,往旁边撤了一步,王乔站在原地喊了她一声,随口搭话:“你不上去吗?”
薛飘没有理会他,顾自己地站在原地注视三好学生榜上的学生照。
王乔随几位志愿者上楼,经过中段时,他看向三好学生榜上的照片,从大厅外倾斜的阳光在榜单上洒下大片耀眼的光,被切入黑暗的三张照片里就有薛飘,她排在第二名,其余第一名与第三名的照片并不是很清晰,王乔揉了揉眼睛,眯起来辨认,先他走到楼上的志愿者冲他喊了声“同学快点,就差你了”,王乔睁开眼,应了声跟着跑上楼。
榜单前的薛飘没有移动脚步,半个影子贴着柱身滑向身体的另一侧,厅外刮起风,她转头与步履蹒跚的婆婆对视了一眼,两人相顾无言片刻,薛飘对她露出笑容,身体消散在空气中,那个位置只剩下一片起伏的、被雨中的阳光照得发亮的尘埃。
“同学,你是哪个学校的?”站在王乔身边,跟他一样抱着纸箱的志愿者问道。
王乔弯腰让矮个子的学生放书,边看着五花八门的读物,边说:“市高中的,我还没高考。”
志愿者笑道:“这么小啊。”
王乔低下头,顺势点了点,“是有点小。”
接下来都是沉默,王乔更不好意思主动找人攀谈,他机械地跟着大部队,从班级后门移到前门,抱着整箱书来到走廊,放下,换一个空纸箱接着走近前面的班级,直到所有班级都走完,两名志愿者脸对脸站着说话。
“可算是忙完了,看看时间。”
“从早上八点到现在五点,九个小时,够了够了,下次再有名额轮不到我,我就要找咱导去闹了。”
“闹什么?人家选积极分子还要看成绩的,你那吊车尾的成绩能行吗?”
“啊——苍天不公啊!给我赐个青年劳动最佳的名额,行不行?”
“哎哟!自夸自卖,谁家好青年跟你一样叫苦连天啊!”
……
有老师在走廊另一头封箱,他们对志愿者们招手,“辛苦啊!所有书都收好了,可以走了,楼下正在发冰棍,早就口渴了吧?下去吃个冰棍。”
志愿者七嘴八舌地说着:“谢谢。”随后便拖着虚脱的脚步下楼。
王乔没和他们一起,他先到走廊尽头的水房洗脸,他刚走进来,坐在热水器旁监督学生安全接水的老师放下手机,王乔略一皱眉,跟老师鞠了个躬:“老师好。”
“……”老师反应了几秒,忽然想起来自己的身份,双手立刻手足无措地挥着,“好,好,不用问好。”他还以为是前来查班的主任,没想到是帮忙整理书本的志愿者,紧涩的心情顿时放松下来,他看着王乔的背影,翘起二郎腿,姿势悠闲惬意,“你是来帮忙的?”
王乔匆匆用凉水抹了把脸,转头看着纷飞的水珠看向他,“对,我是帮忙搬书的,刚刚结束。”
老师笑道:“天气太热了,对吧?”他用手给自己虚张声势地扇风,“我还守着这么大一个热水器,每次到课间,学生们来接水,这里面就跟桑拿房一样!”
王乔应和两声,随后没有再说。老师尴尬地浏览窗外的风景,不时抖抖腿,存在感极强的手机一直在震动,老师用余光偷觑王乔,终于等到他离开,王乔刚走出水房半步,便听到里面传来“噼里啪啦”,有东西摔碎的声音。
王乔停下脚步,听到水房内老师蹑手蹑脚心肝肺都剧痛地拿回手机的声音,他趁早闭紧嘴唇下楼了,顺着大楼侧面的楼道向下,王乔越往下走越觉得不对劲,海港将将30度的天气,阴面楼道就算阴凉也不能如此潮湿阴沉吧?凉气入体,他连掌心都是冷汗,走到二楼不敢再继续向下了,他拐进走廊,发现二楼是低年级学生的寝室,一整层都是排排并列的木板床,学生们各个平躺整齐,王乔都没看到几个打闹的。
他走到中段,发现走廊内没有一个老师,但睡觉的学生却满聚寝室,他算了算时间,再怎么算也不可能在下午五点钟睡觉啊!他的心脏霎时提到嗓子眼,狂跳不止。
王乔此时嘴里已然变成念咒,脚下生风,一溜烟跑到中间的楼梯,眼光总算充足了,也没有多余的阴影和凉气,王乔总算相信自己回归阳间了,慢悠悠下楼,走到大厅时,他向四下看了看,没有人,更没有发冰棍的,正当王乔心生埋怨,想要谴责方才的老师透露虚假信息时,他抬头看到墙壁上的三好学生榜,那两张照片……依旧是模糊不清的。
王乔揉了几下眼睛,没有变化,他看着第二名的薛飘,又抬眼看着“优秀三好学生”标题下方的班级,和薛飘在同一班级的两个孩子,第一名叫冷白秋,第二名叫冷游糖,都姓冷,应该是姊妹两个。王乔还是看不清他们的长相,一度怀疑是照片的原因,他踮起脚抬头擦了擦照片表面的灰,低头一看,指腹上干干净净,压根就没有任何脏污,王乔明白了,是照片打印得不清晰,跟他没关系。
雨早就停了,夕阳的余晖照亮远处的山峰,远处聚集的志愿者逐渐向校门走去,跨越整个操场,稀稀拉拉有几个在操场的足球网前停留的和蹲在树荫下扇风乘凉的志愿者,王乔从人群当中看到婆婆,他朝婆婆走过去,接过纸巾擦了擦额头的汗。
“你干什么回来得这么晚?”婆婆疑道。
王乔没有提侧面楼道的事,敷衍道:“洗了把脸,出来没走两步路,又出汗了。天真热,明天要是有雨就好了。”
婆婆拿出手机,喃喃道:“没准还真有雨,你明天要来店里吗?接着看你的书,你上次看的那本只是个前传,后面还有三部,你要是想看的话,我回去帮你找找。”
王乔回想了一下,含着冰水,舌尖在口腔里转了一圈,想到他的主线任务是免费教材,于是爽快地应下:“也行,那我明天过去看看。”
婆婆点头,转头整理空纸箱和三轮车后座上的志愿者的马甲外套。
王乔不由分说地帮她整理,突然想起什么,手上动作不停,边忙边问:“那本《重启》前传有评论书吗?”
“什么评论书?”
“就是有些著名的评论家看完之后说的话,我看那本书的封面干干净净的,除了作者的名字和书名,其他的一概没有,没有前言,后记也是简短的几句话,我都没……”王乔忽然停住了,看了眼婆婆的脸,把后半句咽回去。
婆婆从容不迫,眼皮不抬地问道:“怎么?没看懂啊。”
“……嗯。”王乔不住地抽动嘴角,脸部神经抽筋似地牙痛。
婆婆抱着马甲放入纸箱,淡定道:“没事,看不懂也正常,就算你没那个脑子,我也不会怪你笨。”
婆婆两句话再次将王乔归入智障的行列,想当年他的物化生也是以286的高分征服过全年级最严苛的班主任的!
王乔一摸鼻尖:“也不是看不懂,就是我不明白,到最后作者都没说明白到底是几个人,那个林什么yommy,她后面是复活了吗?为什么主角要害怕她,还有地下实验室跟三角塔,这两个东西明明是完全不同的事物,怎么就牵扯到一起了?三角塔不是象征着相互监督和和平吗?里面的高层反而是经营地下实验室的人,这个逻辑太奇怪了!还有主角的二次轮回跟复活,如果两个人是在接受改造实验后复活的,那我还能理解,但内容里面完全没有提及呀!甚至都没有细说主角的母亲是怎么死的,为什么人类在大迁徙计划后寿命反而缩短了,还有黑洞潮汐,我能理解它对它吞噬的东西的统一,但这跟同化异化有关系吗?很明显,后半段的逻辑跟前半段的逻辑不相符啊,就连结局都跟整部小说的剧情搭不上腔,看完之后不但没有空虚感,反而还会觉得这个世界很割裂。”
婆婆耐心等他说完,然后问道:“那如果我们生活的地方就是你阅读的文章当中的X01星球呢?”
“那怎么可能?”王乔笑出声。
这种假设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
婆婆也点点头,“确实没可能,但是我说如果呢?你能保证在我们之前这颗星球没有毁灭过吗?显然不能,人的寿命没有那么长,秉持着眼见为实的道德观念,还有本能的求生欲/望,你肯定不会觉得毁灭是新生的开始。你看事情太片面了,等你看完后面的三部再来问我吧。”
王乔仿佛被敲了一闷棍,落在心里不痛不痒,他也没有获得任何听后感,从花园区到中岛路多数都是下坡,这次由婆婆骑车,王乔坐在后座。
他双手撑着下巴,双脚微微打开,看着随颠簸跳动的铁屑。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面前是愈来愈深沉的绿色,他们进树林了,那片传闻阴森、容易迷路的树林,由于树木高大且枝叶浓密,林下的能见度自然就降低了,但不至于到看不清路的程度,王乔仰头看向枝杈间的缝隙,斑斑点点的光照映着他的面庞,他闭上眼,能感受到温度极低的光斑在他眼皮上移动。
模糊的光圈透过眼皮,感官上认定它是凉的冰的,他知道小孔成像,知道光斑是太阳的倒影,当此时此刻,他感觉太阳正在逐渐吸收他的体温,他低下头,睁开眼看着眼前,随太阳所处位置的降低,树林更加昏暗了。
王乔抓紧扶手,转头问婆婆:“我们还有多久才到中岛路?”
婆婆道:“不远了,十几分钟吧,怎么?你尿急?”
王乔连忙矢口否认:“我没有,穿着短袖在树荫里待着有点冷。我怕感冒。”
“年轻人没事多锻炼,我一个老婆子还没你那么脆呢!”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