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飘把王乔带到远离门口的书架旁,王乔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伪装成好学生的模样,低声对薛飘说:“我就是好奇。”
“陈奶奶知道这件事啊。”薛飘说。
“她原来就知道吗?”王乔震惊道。
“不算知道,就是听我提起过,但是陈奶奶也是有点封建的,我说再多她都不相信我说的话,而且这种事情确实没有科学依据。”
王乔确定薛飘听到了他和陈婆婆的谈话,做贼心虚似地挠了挠头,气馁地说道:“我以为奶奶她读书多,或许知道些什么呢。”
“你不要再去麻烦她了,昨晚梦里你也看到了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潮汐对我们的影响。”
“那你让我看到这个是想……做什么?”
薛飘沉默半晌,视线从王乔拿书的手指移到他的手臂,再到他的眼睛,像是盯紧猎物的豹子,她必须在分秒间分析出猎物的动向,然后才开口说:“我朋友不是生病,她被带去完成,你,你知道……”
“知道?”王乔耐心等她说完。
“HHRP实验吗?”薛飘倏然疑神问道。
“不知道。”
是从来都没有听说过的名字,王乔突然感觉喉咙有些发紧,目不转睛地看着面色苍白的薛飘,“那不会是前传里面提到的改造实验吧?”
“前传……你是说《重启》?”薛飘毫无血色的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苍白,鼻翼轻微翕动,她像嗅到血腥味的头狼,瞳孔陡然缩紧,视线锁定在书架庞露出的一点黑影。
王乔对此毫无察觉,“嗯,是里面的实验吗?改造实验好像没有正规的名字。”
“不是,它是另一种。”薛飘顿了顿,黑色的瞳仁看向王乔,她有意压低声音,让稚嫩轻缓的声线在低空盘旋,浮起的尘埃在光线中隐隐闪烁,她的话语被染上一道灰金色的肃杀色彩,“Human History Reconstruction Project,简称HHRP。也是隐藏在社会暗处,正被秘密谋划的实验。”
“你是怎么知道的?”王乔硬邦邦地问,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强装镇定。
“因为我的朋友,她就是被那些人抓走的。你在三好学生榜上见过她,冷游糖,我想救她。但是我一个人做不到,我需要哥哥你帮我。”薛飘坚毅的目光令王乔肃然起敬。
王乔问:“怎么帮你?”
“首先要找到游糖待的医院,因为当时她走的时候没有留下任何信息,所以需要我们去找。找到她,如果能拍下证据那最好不过,如果没办法拍下证据,至少把她救出来。她已经离开了两周,半个月左右的时间可以发生很多事情,我甚至不能确定她现在到底还有没有……活着。”薛飘紧咬嘴唇,难以控制地轻轻抽了口气,为好友悲伤的情感展露在王乔面前。
王乔轻柔地触碰她的肩膀,“你先别激动,这件事你哥知道吗?他昨天也看到那些虫子了,那些虫子我总觉得不只是表面看到的那样简单,可能真的和《重启》有关。”
“我哥他不知道,而且他不会相信的。我说的话在他听起来都是小孩子的无知发言。”
“昨晚他不是都已经看到了吗?”
“那是我的梦,他只会以为自己做了噩梦,如果我告诉他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都是真的,他肯定会觉得我疯了。”薛飘说,眼睛中的光暗下去。
“你试过?”
“……我不想试,他很凶。”薛飘道,咬住下嘴唇。
“……”王乔眯起眼睛没有说话,沉默延续了几秒钟,他忽然轻松地摸了摸后脑勺,“好吧,看在你是妹妹的份上,我帮你。”
薛飘没有半分犹豫,抓起王乔的手腕:“那走吧,我们现在就去学校。”
“学校?”王乔若有所思地盯着薛飘的后脑勺看了几秒,“她不是不在学校吗?”
“我不知道她在哪个医院。”薛飘道。
“你想回学校找她留下的信息?”王乔问道。
薛飘的视线有一瞬紧绷,她点头认同王乔的猜想。
王乔呼出一口气,好整以暇地撩起刘海,提起眼镜腿往鼻梁高处架了架,他说:“我还是建议你先去找你哥,至少把这件事告诉他,或者找陈奶奶,我虽然快成年了,但还没有完全成年,到时候你发生意外,我很难负责。啊——我没有要谋害你的意思。”
薛飘:“……”考虑得真周到,她从心底就很佩服王乔的逻辑,哪怕他看起来胆子小的跟羊羔似的,但并不妨碍他依旧是个逻辑清晰,能在针尖麦芒大点的语句中刨出有用信息的聪明人。
“好吧,那我跟陈奶奶说一声。”薛飘快速地跑到陈婆婆身边,踮起脚尖凑到她耳边,“奶奶,我回学校收拾糖糖的书包,她想去找她。”
“诶?有人陪着你吗?”陈婆婆顿时警惕,回头搜寻王乔的身影。
王乔从书架间走出来,抬起手臂,弱弱地说道:“您看我行吗?”
陈婆婆锋利如刀刃的目光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一番,立刻绘声绘色地描述:“就你这干柴身材,要是真遇到什么,别提保护小妹了,你自己反倒先折了。”
实话听起来的确扎心。王乔手掌捂着破碎的心脏,在无话可说与我承认的双重处境下,他奉上绝对忠诚的担当意识,“如果遇到危险,我以我的人格,啊不!我以我的姓名担保,我会先保护薛飘,其次才是我自己。”
薛飘拉了拉陈婆婆的衣角:“奶奶,我想早点去的。”
陈婆婆大有凌云威严之势,摆手痛痛快快地吩咐道:“去吧,照顾不到位,回来我定取你项上人头。”
“……”王乔在陈婆婆宛如慈禧太后安置江山的皇命中风风光光地带走薛飘。
“我觉得陈奶奶上辈子是个演员。”王乔道。
薛飘淡定地说:“她就是,花八千大洋找路边算命的测的。我哥说那是骗钱的,她不信。然后算命的告诉她,她上辈子其实是个绝处逢生的小演员,但是死在最风光的那年,然后她带着对命运的不公转世重生了,但这一世她已经无心再专顾演绎生涯,只能退而求其次,跟书籍做伴。”
“我上次接触到这么抓马的剧情还是在有声小说里。”王乔说,他扶稳车把,薛飘坐在自行车的前杠上,王乔贴心地给她垫了一层外套。
“本来就是骗人的,是陈奶奶她自己不信。”薛飘嘀咕道,声音愈来愈小,直到连她自己都听不到。
海港临夏的空气非常清新,和风细柳的街道与路边的绿化带被清水喷淋,又被阳光蒸干水分后浮泛着一股潮湿混合着土腥气的气味,若隐若现的花香起到提神的效果,王乔如沐春风般恣意地蹬着自行车,喉咙内哼起音调起伏的歌声。
薛飘置若罔闻,她双手抓着车把靠里侧的部分,垂眸思索办法的可行性。
待王乔进入学校,她找到故意残留的证据,并非是完整的能说明冷游糖所在医院的直白线索,而是利用王乔的思维使他自行推理出的结果,这样既可以避免遭受有意引导的怀疑,又可以让王乔神不知鬼不觉地跳进她挖的陷阱里。
努力蹬车,似乎这样就可以平坦地走上人生巅峰的王乔此时此刻非常不爽,他没有表现在外表上,而是以一种很难被察觉的形式不爽在心底,程度上是深如地窖般的深,他的视线有意无意地略过薛飘,面前的小姑娘正用力抓着车把维持平衡,她那双稚嫩的、毫无杀伤力的手袒露在王乔面前,包括她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睛,无论从哪方面推究,他都很难相信这个姑娘的心智已经远超于他。
目测20多岁,且具备老谋深算的心机。
从昨晚那场不正常的梦,再到今早的邀请,他合理地怀疑薛飘并不是不想找阿剑哥说明情况,而是拿一个不存在的借口推脱,她有其他打算,且“打算”里必须有他出面,王乔几乎不花费半秒钟时间便想到杀人偿命的可能,这种烂大街的俗套剧情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是比背诵《阿房宫赋》还要信手拈来的程度。
他之所以没有直接点破薛飘的掩饰,是因为他想知道黑洞潮汐的全部来由,从接触到《重启》,他身边怪事不断,但做为一名合格的唯物主义者,就因为两件匪夷所思的事便轻易放弃自己的信仰,那放弃得岂不是太过草率了?这对他这种面对一道磁场混合电场的物理大题势必死磕到底的学生而言是极其怠慢学科精神的显著体现!所谓“学科精神”,首先学生要做到有充足的耐心和耐力,以及果敢大胆的知觉与灵敏度,面对任何一道题目都要敢于厮杀拼搏,王乔真正将它视为自己的人生哲理。
因此,想让他轻易放弃搜寻真相是不可能的。
路过中岛路和和平大道的交叉口时,薛飘被一家摆摊卖冰棍的夫妇吸引了视线,在等待红绿灯的间隙,王乔发现她的视线始终落在远处的摊位上,在红色疏水遮阳布下站着一对年过半百的夫妻,男人的鬓角有零碎的白发,女人的样貌倒还端正,没有什么特别值得关注的地方。
交叉路口斜对面还有一家中学,正是课间休息的时间,成群结队排列在栏杆后的学生各个都扒着头伸长脖子盯着马路上的车流和人群,用向往自由的眼神观察所有人。
“在看什么?”王乔忽然开口问道。
薛飘愣了一下,摇头收回目光:“没看什么,我在想……如果糖糖是失踪了,那该怎么办。”
“她今年几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