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璨站定后努力平稳了次呼吸,月光透过窗玻璃泼洒进房间,轻柔地落在弟弟的鼻梁上。
陈璨轻手轻脚地进入房间,在自己家进自己房间反倒进出了偷鸡摸狗的架势,他屏住呼吸,走到床边,伸手把燃烧着的香薰扣上盖子,隔绝氧气后没多会就自然熄灭了。
陈钊鸦羽般的睫毛落在鼻梁上一小片浓墨似的阴影,陈璨靠近他,屈膝跪在床头近距离地打量着弟弟的面颊。正是这张与他一般的面颊才让他动了不该有的心思,但究其根本,他喜欢的并不是样貌。具体是什么,陈璨暂时只能得出,他是喜欢有人如何都赶不走,总跟在他身边,且能无时无刻都察觉他心思的感受。
陈钊从小就是小太阳人格,阿姨叔叔们都更喜欢陈钊,对陈璨的感情可谓是心疼加特调疏远,那种有意识遮掩的疏远最好辨别,陈璨心思敏感,总能感受到不同,但他完全不会记恨弟弟,这毕竟是他自己的选择,只有弟弟亲近他最好,只有弟弟在他生命中是特别的,在弟弟眼中,哥哥可能只是一个因血缘关系而比较亲近的人,但在他这里,在陈璨心中,陈钊对他的喜欢与亲近永远都是独一份的。
陈璨入迷地看着陈钊的脸颊,颈侧还残留着被烫伤时的刺痛,他深吸一口气,缓解了些许疼痛,坐下,继续转头看着弟弟。窗外的风声时有时无,房间偶尔会传来物体移动时发出的细微的响动,陈璨的心也随之沉寂下来,变得不急不徐。
他没忍住,抬手用指尖挑了下弟弟的睫毛。陈钊的长相和性格给人的感觉是张扬和少年特有的肆无忌惮,安静时便会产生巨大的反差,只看这两片墨色的阴影,那陈钊是相当乖顺和人畜无害的。香薰的威力很大,即便陈璨将整个手掌都贴在他面庞上,陈钊也没有任何反应。陈璨在确认这一点后,双手撑在陈钊脑袋两边,毫不顾忌颈侧的伤口,他俯身低头轻轻地落下一吻。
陈钊的嘴唇很温软,两边薄薄的唇边略微扬起,他的唇形很漂亮,像工笔画那样简单,唇瓣上的唇纹只有少数的两三条,有弧度地排列起来,陈璨数了数,下唇有五条,上唇看不清晰,他用手指顶起上唇,双唇缝隙间露出一片洁白的牙齿。陈璨的手指按了下去,指尖抵在双齿之间,他微不可察地眨动了一下眼睛,松开了手。
陈璨阖了下眼睛,站起身绕到另一侧,他掀起被子一角躺在陈钊身边。
和陈钊肩并肩躺着的感觉有些奇怪,陈钊喜欢有刺激感的运动,手臂肌肉要更加有型。
陈璨还知道他在课下经常会和朋友去打球,放学后约着去赛车,有段时间他迷上过赌马,被陈湘怡女士发现后,被严令禁止了这项爱好,陈钊认错时,陈璨恰好路过房间,门没有关紧,他透过缝隙看到陈钊跪在母亲面前,而母亲手中是一把油润的藤编,陈钊赤裸的上半身俨然布满血痕。他委屈地喊着:“妈妈,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去了……”
陈璨有冲进去为他开脱罪责的冲动,但他一进去必定会惹得母亲更加不快。陈璨很后悔当时没有头疼脑热一腔孤勇再冲动一回,没准那时候就能跟弟弟重归旧好。
陈钊在其他时间的娱乐项目都非常简单,和那些同学打打高尔夫,一群人叫球童守着补球,他们埋头锄地,顶着青天白日里的太阳吹风。有时打打台球,或者去看专业级别的斯诺克比赛。再不济也会去海边玩蹦极和跳伞,开快艇驶入深水区最后被渔民发现,拨打救援电话后,由海警带回岸边。
陈钊的课余生活很丰富,各种娱乐项目和用钱培养出来的爱好。陈璨在九岁后就不再进行额外的技能培训了。在他看来,母亲为他请的家教和专业老师都试图将他改造成一台样样精通的机器。他和陈钊,只有弟弟乐在其中。陈璨只会参加专业性的课程,会在周末随专业团队进实验室待两天,结束后以参加课题等缘由拒绝母亲的变相培养。实验与物理化学不算爱好,在他看来,做课题是充盈大脑,他不需要除这些精神食粮以外的蚜虫入侵他的头脑,怠慢他的身体。
如果弟弟喜欢,那证明他精力旺盛,更适合体力运动。
陈璨出神地盯着天花板,忽地转头看向身旁的陈钊。牵扯到伤口后沿着神经蔓延的疼痛仿佛痢疾,陈璨没有在意颈侧的伤口,再次伸出手抚摸陈钊柔软的嘴唇,他平静地想着,如果可以随时随刻都能触碰到这两片嘴唇就好了。
陈璨叹了口气,缩起肩膀,额头挨着陈钊的肩头闭上眼睛。
陈璨的睡眠质量欠佳,买助眠香薰的用途也就在这儿,甭管是哪类助眠,最好是能起到一闷棍敲晕他的效果。
这些年,大大小小的助眠产品买了不少,到头来最管用只有陈钊肩头的一点温暖。
整晚无梦,陈璨睡眠时间短,陷入深度睡眠再醒来,脑袋有些发懵。
他睁开眼睛盯着眼前看了足足三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和陈钊躺在同一张床上。
陈璨猛地坐起身,意外发现陈钊把他当做抱枕搂在怀里,他抬离枕头的脑袋不过抬高两寸,便又陷了回去。
陈璨清醒后,连眼前的场景都变得更加清晰,窗外天光乍泄,落在眼尾和半张脸上的阳光带着温度,棉绒似的痒意在心里拂开。
“陈钊……”
“嗯。”
陈璨屏住了呼吸,他紧闭双眼,脑海中回荡着心跳声。
“我知道你醒了,哥。”陈钊略显沙哑的嗓音响起来。
陈璨睁开眼睛,不咸不淡地道:“嗯。”
陈钊搭在他腰间的手忽然收紧。
陈璨憋着一口气,肩膀上的伤口蹭到衣服,摩擦间他疼得厉害,一动不动地僵在陈钊的怀抱里。
“很痛吗?他们两个怎么就偏偏把滚水泼到你身上了?”陈钊问。话语间不自觉便带着指责的意味,陈钊已经很克制他的情绪了,可能表现的方式不太正确。
陈璨缓过痛劲,拿开陈钊的手,冷淡地说:“我怎么知道?你没问问吗?”
陈钊愣怔半秒,发出一声冷笑,他生硬地岔开话题,“我以为你住医院。”
“……我也以为你在你自己房间。”
“你明明可以叫醒我啊。”
“这是我的房间,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叫不叫是我的事。”
“那你还跟我睡一起!”
“这是我的床,我为什么不能睡?”
“陈璨!”
陈璨愣住了,空气逐渐冷清下来。
“我……哎哟……”陈钊语无伦次地开口几次,他低头抓了抓头发,没凑出一句完整的话。
陈璨没再看他,视线落在两人靠得极近的双腿上。
“你在生我的气吗?”陈钊忽然问。
陈璨看着他,良久后开口道:“我没有生谁的气,我根本就没有带情绪。”
“你有,连这句话都有。”陈钊说。
陈璨几不可察地皱眉,顿了顿,他问:“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陈钊仿佛听到了笑话,他边笑边说:“这还用看吗?我是你弟弟诶!”
陈璨没回应,径直下了床,走到衣帽间拿取换洗的衣服,除了有伤口的右手臂,他的左手完全不受烫伤的影响,行动依旧自如,没有给陈钊表现的机会。
陈钊抱着手臂斜靠在门框上:“需要帮忙吗?”
“你要帮我什么?”陈璨用左手提着一件浴袍和换洗的贴身衣服。
陈钊哑然,轻轻地咳了一声,他伸手挠了挠鼻尖,盯着地板的条纹问:“你要洗澡?还是……”
“洗澡。”陈璨道。
“……”
“你是要帮忙,还是要一起?”
陈钊霎时呛咳出声,咳嗽声停不下来,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忍着泪和喉咙的痒意抬头问:“你说什么?”
陈璨面沉如水:“帮我洗,还是准备和我一起洗?”
陈钊止住咳嗽,看了眼陈璨的面色,有些战战兢兢的,“哥,你……你什么时候,你偷偷去过我房间?”
陈璨内心“咚”了一声,看着弟弟没说话,他沉默着。
“我知道你品行端正,是好学生。”陈钊挺直后背,气势上微有睥睨的姿态,他幽幽开口:“但是我不是啊,我每天除了吃喝玩乐就是睡觉,从来不好好学习。我跟你是没法比的。”
“没有人要拿我跟你比。”陈璨说。
“谁说的——”
陈钊话音未落,陈璨笃定地看着他,“我说的,是谁有异议吗?”
“呃……不敢。”陈钊低下头。
陈璨没说话,转身往浴室走。
陈钊赶在他之前拦住他,靠着门框说:“你不再问问我为什么睡你的床?”
陈璨将手臂上搭着的浴巾甩到陈钊脸上,寡淡的表情有了转变,他问:“到底要不要和我洗?”
“……啊?”
“帮我洗”和“一起洗”和“和我洗”是完全不同的三个意思,陈钊看着哥哥,浅灰棉质睡衣的衣领被汗水浸湿了一小片,胸口前的两颗扣子打开,露出一片洁白无瑕的皮肤,陈钊在心里疯狂喊叫,最令他抓狂的是哥哥对自己的行为和话语丝毫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陈璨抓着他的手腕往浴室里拖拽,头也不回地说:“啊什么啊,我说让你跟我一起洗,你从前在同学家住宿的时候,嗨一晚上,早上不会洗澡吗?”
陈钊微微一笑:“你怎么知道我会跟他们嗨一晚上的?”
“那当然是……”陈璨顿了顿,他没有转头,转头会牵扯到颈侧的伤口。
陈璨没有发现,自己半边脸已经红了,他吸了口气,微微点动下颌,“我不知道,跟你有关系的事情我都不知道。”
“洗澡吧,”陈钊说,“伤口不能碰水,我给你用湿毛巾擦擦那半边身子,等放好水,你坐进去先泡着。”
陈璨没有说不,但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陈钊不明白他的意思,歪着头打量他,在浴室充满哗啦的水声中,他问:“碰到伤口啦?”
身后传来一阵狂躁的朋克摇滚,响声轰然振动整间浴室。
陈钊从口袋摸出手机,是一群混不吝的朋友,估计想问他怎么没来学校。
陈钊理都没理,直接挂断电话,找到学校官网上安排的课程,在老师邮箱内发送了一个请假的邮件,随后他又给班级负责人发送了一份请两月假的邮件,原因是去新加坡做为期两月的心理诊疗。
他说他有精神病,会狂躁到咬人的那种。
陈钊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身后光洁的大理石台面上,转向哥哥时,他边卷起裤边边说:“我请了两个月假,在家陪你。”
“不耽误你忙其他事情吗?”陈璨问,安安静静地站立在墙角,由陈钊替他拨开睡衣。
陈钊笑着继续说:“我要是不想管你,早就跑得远远的了!哪来轮得到你在这儿享受我亲自伺候你?”
陈璨跟着笑起来,温和地眯垂眼睛,“那你现在是真心实意想要伺候我咯?”
陈钊蹲下帮陈璨褪去睡裤,听到这句话,他整片后颈都烧起来,他低着头,看着面前的两条小腿,不知不觉便伸手抓了下。
“有东西吗?”陈璨问。
“嗯……嗯?!!”陈钊蓦然睁大眼睛,心中怒涛般汹涌惊骇的吼声传出来,“我在干嘛啊!忍不住想摸哥哥的腿也不至于这么忍不住吧?陈钊,你是不是想死啊!这是一个在别人看来就很正常的‘正常人类男性’能做出的事情吗?你不会是泰迪转世吧?”
陈钊松开手掌,在身旁挥舞两下,尬笑道:“我刚刚重心不稳。”
陈璨没有戳穿他,爱好运动的人怎么会重心不稳,其实是偏心了,所以人总会习惯跟着斜一斜。
浴缸续满热气腾腾的温水,陈璨坐进去,右手手臂的伤口上缠绕着绑带,陈钊又盖了一层毛巾,他让陈璨把手臂搭在浴缸上,自己则或蹲或跪地帮陈璨清理。
“水温合适吗?”陈钊问。
“刚刚好。”
“一会儿你仰着头,我帮你洗头。”
陈璨左手从水面下捞起一掌心清水,他眨了眨眼睛:“有劳陈师傅了,请问能加价吗?”
陈钊问:“加价干嘛?浪费钱,又不给加时长。”
陈璨转向他,指尖挑起陈钊的下巴,眼睫微垂,“当我给的打赏,不行吗?”
“行啊。”陈钊抬起眼睛,握着哥哥左手的掌心更热了。
陈钊给他揉头的时候,陈璨枕在陈钊的大腿上,由于后者有些紧张,导致枕着并不舒服。
陈璨微微仰头,“怎么感觉你很紧张?”
陈钊疑道:“有吗?”
“嗯,挺明显的。”陈璨闭着眼睛,淡淡地说,“请两个月假,学校里的课程怎么办?”
有他哥帮着岔开话题,陈钊紧张到空白的大脑跟着他哥的提问四处飘走,“学校才能教多少东西,而且我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跟你坐同桌的。下课连书这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怎么可能学习呢?少两个月对我的实力没多大影响。”
“哦?你还有实力啊?”陈璨打趣他道。
明知道这句话在拿他整日游手好闲在冷嘲,但陈钊完全不生气,反倒乐在其中,“我就是不擅长学习课本上的东西,但是如果你让我干其他的,我还是挺在行的。”
“比如,游戏?”陈璨挑眉问,眼珠在眼皮下转了一圈。
“游戏这不是信手拈来的事情吗?”陈钊颇是自豪,“待会儿你要不要去我房间?我带你玩联机游戏,比试比试?”
陈璨挥挥手道:“不用比试,我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