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生二回熟，倪克莎花了会时间梳理又复苏的记忆，回想起这些天在努凯里亚的遭遇，顿时心情复杂。

她四处搜寻，在黑暗中找到了金灿灿的大只佬，当即问道：“努凯里亚那地方到底怎么回事？这是合理的科技树吗？”

【黑暗时代遗留科技。】帝皇说，【或者更准确说是命运的固定节点。我们都无法撼动的那种。】

“行吧。”倪克莎悻悻道，“您找我什么事？不是说我在努凯里亚的时候您不能轻易接触我吗？”

金甲巨人俯瞰着她，像垂目的神像。那双眼睛中潜伏着悲伤，盈盈流动的光色仿佛要化作泪水，撺取了他人所有的注意力，倪克莎也不自觉被他深邃的眼神吸引，心脏如同被攥紧，她想要立即抹去他的悲伤，若她能的话。

【我的儿子，安格隆。他的期盼令我心有不忍。】帝皇说，【他想知道你的名字，倪克莎。我恳求你，我会帮你抹除这一次泄露真名的风险，至少告诉他一些，让他安心而快乐。起码告诉他你的姓氏，好吗？】

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那您得直接操控我的灵魂，否则我醒来后什么也不记得，更别说向安格隆说明姓氏。”

【我会的。】

那潜伏在金甲巨人眼中的悲伤渐渐散去，倪克莎终于松了口气，感慨道：“若是命运能善待您，我一定感激不尽。”

【命运只能靠我们自己争取。】金甲巨人温和道，【这还是你说服我的。】

倪克莎哼笑一声，难免惆怅：“我一定会去尝试。但坦白说，我并没有十足的信心。只不过我无法做到对还有一线希望的悲剧坐视不理。”

金甲巨人语气无奈：【办法总还是有的，甚至总是有那么多，但风险也总是那么高。】

倪克莎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您的意思是，您有一条确切能走的道路？”金甲巨人沉默，倪克莎急切追问：“别这样，求您了，告诉我吧！我说过，我不在乎风险，我能付出我的一切！”

【……这条路对你来说太残忍。】帝皇低声说。

倪克莎看着他，为他的仁慈愤怒，几乎是斥责着说：“那又如何！只要众人能抵达美丽的新世界，我的过程残忍又怎样？更何况只有我，甚至只需要付出我！陛下，你令我失望，身为人类之主，你怎么能将众人的命运置于我的命运之下，你怎么敢轻视我的决心！”

“告诉我！”她命令道，“我还能为人类做什么？”

【走上那条路，你会成为众生的薪柴，被千刀万剐，不得安宁。】

“您难道不是吗？”倪克莎反问道，她望着他，眉头紧锁，泫然欲泣。

“您看得见自己的命运，不是吗？如果您认为成为薪柴是残忍的，千刀万剐、不得安宁是可悲的，那又何必坐上黄金王座？您对我的命运心有不忍时，可曾对自己有一份私心？若您没有，那就无需对我有不忍！”

帝皇不语，那名来自未来的星界军士兵长久凝望着他，忽然笑了。

“您有计划。”她确信道，语气轻松，“那是一条可行的道路，但过程太残忍，您是希望我走上去的，但您怕我不答应。”

金甲巨人神色无虞，四周轻柔的黑暗却翻涌起来。

“不必如此，陛下。”士兵说，“我不是您的战士，也无法做到像战斗修女那样信仰您，将您的话奉若神旨。我只相信人类本身。我情愿您质疑我对帝国的忠诚，也不愿意您质疑我对人类的珍视。”

“为我指明道路吧，我愿意走向残忍。”

【……你还没有真正见识到它的残酷，你的承诺没有效力。】他准备好的姿态都散开，只剩下无尽的疲惫。

“我只是凡人，我对痛苦的耐受一定有尽头。或许那时的痛苦会让我反悔怨恨，但这不是还有您吗？”她露出一个笑容，坚定道，“您不需要接受反悔的我的任何指责，现在的我向你允诺这一点，它们没有效力。”

“无论我如何反悔，按住我。强制我继续走。陛下，别辜负我。只要您一日仍旧对您的命运没有私心，那就一日不要对任何时候的我有不忍。为了避免语言约束的无力，您有什么特殊手段吗？诅咒我。让它成为强制的誓约。”

倪克莎只是安静等待着，并不着急。她对此无比确信，无论过程有过怎样的动摇，帝皇都会答应她。这才是他，人性让他的犹豫与动摇在所难免，但他最终一定不会拒绝，因为他对人类的爱超越了一切。

【……好。】帝皇说，【我会安排一切。在此之前，拜托你照顾安格隆。】

倪克莎满意了，她点头：“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等我找回安格隆，你就去诺斯特莫拉。】金甲巨人发出一声叹息，【现在，你可以回去了。】

“记得让我告诉安格隆我的真名！”倪克莎大喊着提醒他，灵魂飘向黑暗的边界。

——

恒星照常升起。

今天的角斗场没有角斗。

安格隆正打算去找角斗士兄弟姐妹们聊聊天，精神世界中的另一个灵魂忽然荡开了异样的能量波涛，仿佛她睡了许久才苏醒。

【“怎么了？”】安格隆关心道。

【“安格隆，很抱歉，我还是没办法告诉你我的真名。”】龙又提起这个。

安格隆只是笑笑，他并不失望，甚至觉得很高兴：【“你愿意为我思考这么久我就很开心了。我并不执着于这个……”】

【“我不能因为你已经满足就把这件事放下，你愿意宽容我，这是我的幸运。但安格隆，你值得我去思考寻找。”】她说。

安格隆的脚步停在原地，众人困惑他的姿态，他却顾不上了。

【“名字太重要，容易出问题。不过我可以先告诉你我的姓氏——卡弗（Carver）。”】

听见那些音节的时刻，似乎有一道雷霆劈在了安格隆身上。他的心为此震动，嘴角想要上扬，又不住皱眉，难以抑制欣喜，却又为此担忧，着急地压低声音道：【“小声，小声些……别让邪神听见！”】

倪克莎自信道：【“别怕祂们！有我呢！”】

奥诺玛莫斯注意到了他的停顿，主动招呼道：“来的正好，安格隆，我有事和你商量。过来吧孩子，我们聊聊出逃的计划……”

安格隆连忙跟过去了，他还想对卡弗说些什么，但又觉得没必要再说什么了。他躬下高大壮硕的身躯，挤进角斗士们的角落，盘腿坐下，在昏暗的囚室里认真听着奥诺玛莫斯的一字一句。

恒星还会升起。

他得快点走向夜色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