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九日,寒假最后一天。
温予雾是被阳光晃醒的。窗帘没拉严,一道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的枕头上。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八点二十。这是寒假以来她醒得最早的一天。不是因为闹钟,是因为明天就开学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河流。她想起去年寒假最后一天,她也是这样躺着,心里想着“明天就能见到他了”。今年也是一样。但不一样的是,去年她等了好几天才等到他的电话,今年整个寒假他们每天都有联系。
她翻开手机,打开和沈知晚的聊天框。昨天的消息停留在晚上十一点——“晚安。”“晚安。”她把聊天记录往上翻,翻过早餐照片、翻过作业问题、翻过“在干嘛”、翻过“嗯”。她翻了好久,翻到寒假第一天。那个“嗯”字还在,她写了三行日记的那个“嗯”。她笑了一下,坐起来,去洗漱。
对着镜子扎头发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浅蓝色的发绳,旧的那根,还是新的黑色那根?她拿起浅蓝色的看了看——颜色褪得发白,星星也磨花了,边缘起了毛边。她想起这是他去年春游时给的,已经快一年了。她把发绳套在手腕上,用新的黑色发绳扎了头发。旧的留着,不戴了,但也不扔。
吃完早饭,她开始最后一遍检查寒假作业。数学卷子四套,语文读后感三篇,英语单词抄写十页,文综笔记整理五章。她把它们一样一样摊在桌上,数了数,一样不少。她把卷子叠好,夹进文件夹;把读后感折好,塞进语文课本;把英语单词本放进书包侧袋;把文综笔记放在最上面。
整完之后,她对着书包发了一会儿呆。书包拉链上两个晴天娃娃并排挂着,圆圆的脸,两个小黑点眼睛。她摸了摸其中一个,想起这是沈知晚挂上去的那个。那时候他们还在高一,她因为日记本的事生他的气,放学的时候发现书包上多了一个晴天娃娃。她当时没有摘下来,后来也一直没有摘下来。
手机震了一下。沈知晚发来一条消息:“在干嘛?”
“收拾书包。”
“检查作业?”
“嗯。都写完了。你呢?”
“写完了。昨天就收拾好了。”
“你这么早收拾好干嘛?”
“怕忘东西。”
温予雾笑了。他才不会忘东西。他什么都记得。她的地址、她的生日、她喝粥喜欢加红枣、她吃糍粑怕太甜。他什么都记得。
“明天几点到校?”她问。
“七点二十。你呢?”
“差不多。校门口见?”
“校门口见。”
她把那四个字看了一遍,然后截了图。不是怕忘记,是想留着。她的相册里存了很多这样的截图——“校门口见”“明天见”“晚安”。都是些没什么意义的字,但她舍不得删。
下午,夏栀打电话来。
“雾雾!明天开学了!”
“嗯。”
“你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你呢?”
“还差一篇读后感。不想写。”
“你寒假干嘛去了?”
“玩了。”夏栀笑了,“林骁说帮我写。”
“他帮你写?”
“嗯。他说他写完了,顺手。”
“他的手能顺到你头上?”
夏栀沉默了一下。“他说他字丑,怕老师看出来,最后还是我自己写的。”
温予雾笑了。“那你写完了吗?”
“写完了。写到凌晨两点。”
“你活该。”
“雾雾,你明天穿什么?”
“校服。”
“我知道校服。里面穿什么?”
温予雾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校服里面穿什么,不都一样吗?她想了想,说:“白色T恤。”
“就白色T恤?”
“嗯。怎么了?”
“没什么。我买了件新卫衣,粉色的,明天穿给你看。”
“你不是不喜欢粉色吗?”
“现在喜欢了。”
温予雾想起前几天逛街时夏栀买的那个粉色发卡,蝴蝶结的。她问:“是不是林骁说粉色好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
“他说过一次。”夏栀的声音很小,“就一次。很久以前了。”
温予雾没有追问。她握着手机,听到夏栀的呼吸声。过了几秒,夏栀说:“雾雾,你说我明天戴那个发卡吗?”
“戴。”
“会不会太明显?”
“你穿粉色卫衣就不明显了?”
夏栀笑了。“也是。”
挂了电话,温予雾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天很蓝,没有云。她想了想自己明天穿什么。白色T恤,外面套校服。就这样。她不需要特意穿什么,因为他看她的眼神不会因为她换了衣服而改变。她想起他看她的时候,目光总是很安静,像在看一本书,不急,也不走。
晚上,温予雾洗完澡,坐在书桌前。她把明天要带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书包、笔袋、作业、水杯、钥匙。她把笔袋打开,里面两支钢笔并排躺着——一支刻着“雾”字,一支没有刻字。她拿起没有刻字的那支,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早”字。明天是一个新的开始。她想起他说的“等银杏叶黄的时候,我们还一起看”,想起他说的“等叶子落完的时候,还一起堆雪人”,想起他说的“等再发芽的时候,你还在”。春天来了,银杏树发芽了,她还在。他也在。
她把笔放回去,拉好笔袋拉链,放进书包里。
躺在床上,她又失眠了。这已经是连续第二个失眠的晚上了。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二十。她打开和沈知晚的聊天框,打了三个字:“睡不着。”
过了几秒。“我也是。”
“你也在失眠?”
“嗯。在想明天的事。”
“什么事?”
“明天第一句话说什么。”
温予雾笑了。她也想过这个问题。明天见到他的时候,第一句话说什么?“早安”?“好久不见”?“寒假过得好吗”?都太普通了。但她又想,其实不需要说什么。他站在那里,她走过去,把早餐递给他,他把保温袋递给她。就像过去无数个早晨一样。不用说话,什么都没变。
“你想好了吗?”她问。
“想好了。”
“说什么?”
“明天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