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没有’的时候,就是有。”
她无话可说了。他什么都看出来了。但她不能承认。不能承认她是因为觉得自己配不上他,才想离他远一点。不能承认她是因为数学太差,觉得自己拖累了他。不能承认她每天晚上回宿舍的时候,看到一班教室里亮着灯,他在里面做题,她在外面走过,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你回去复习吧。”她说。
“不急。”
“我今天的题都会了。”
“那你看书。我坐一会儿。”
他没有走。他坐在对面,翻开自己的书,开始做题。她低着头,假装看书,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窗台上,把窗台照得亮亮的。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很轻,很平稳。他翻书的声音也很轻,纸张翻动,像蝴蝶扇翅膀。他握笔的时候,手指的关节微微凸起,指甲剪得很短。
她偷偷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着头,笔在纸上沙沙地写。灯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杯,浅蓝色的,杯壁上贴着一张纸条,纸条已经卷边了,字迹模糊,但她知道上面写的是“多喝水”。那个保温杯是她上学期给他的。他一直用着,杯身磕出了几个小坑,杯底的漆磨掉了一块。
她忽然很想问他一件事。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想说什么?”他没抬头。
“你怎么知道我要说话?”
“你每次犹豫的时候,会咬嘴唇。”
她下意识地松开嘴唇。她深吸一口气,问:“沈知晚,你有没有觉得我很麻烦?”
他抬起头,看着她。“没有。”
“真的?”
“真的。”
“可是我觉得我总是在耽误你。你帮我补数学,自己复习的时间就少了。你来找我,跑来跑去,浪费了休息时间。你还帮我做早餐、写纸条、画银杏树。你做了那么多,我什么都没做。”
沈知晚沉默了一下。他放下笔,转过身,正对着她。
“你做了。”他说。
“我做了什么?”
“你记得我生日。你给过我糖纸星星。你编过手链。你每天早上带早餐来。你写纸条说‘开学继续’。你帮我补语文。你在我考不好的时候没有笑我。你做这些的时候,不会觉得自己麻烦。我也不会。”
温予雾的眼眶热了。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胳膊里。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哭。
“而且,”他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你不找我,我也要找你。”
她闷闷地问:“为什么?”
“因为习惯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难过,是那种被人接住的感动。他递过来一包纸巾,放在她手边。
“谢谢。”她闷闷地说。
“不用谢。”
她擦了眼泪,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他把物理书翻到刚才那页,继续做题。她没有说话,也翻开书。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灯管嗡嗡响,笔尖沙沙响,窗外的风轻轻吹着。她忽然觉得,这样就够了。不需要他说“我喜欢你”,不需要他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他坐在这里,就是全部。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是夏栀发来的消息:“雾雾,你和沈知晚在一起吗?林骁说他去找你了。”她回了两个字:“嗯。”夏栀又发:“他找了你半个小时。”温予雾看着那行字,眼眶又热了。
半个小时。他找了半个小时。
她放下手机,看了一眼对面的他。他正低着头做题,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翻书的速度比平时慢,写几笔就停一下,好像在等她说什么。
“你找了多久?”她问。
“什么?”
“你今天找我。”
沈知晚沉默了一下。“没算。”
“夏栀说半个小时。”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追问。她看着他,他低着头,耳朵红了。风吹过来,窗框吱吱响。她弯起嘴角,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明天见。”推过去。他看了一眼,在下面写了一行:“明天见。”
她笑了。风吹进窗户,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用手拢了拢,继续做题。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白色的方块。她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晚安。”
过了几秒。“晚安。”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她想起他说的“找了半个小时”,想到他跑过每一间自习室,推开每一扇门,探进去看一眼,关上门,去下一间。她想起他在走廊里走,脚步声很轻,很稳,不慌不忙。他从来不会让她觉得他在着急,但她知道,他心里一定很急。
她在黑暗里弯起嘴角。
明天给他带煎饺。他喜欢咸的。
同一时间,沈知晚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笔记本。他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
“她哭了。她说觉得自己麻烦。一点也不麻烦。她不知道,没有她,这些题做不做都没有意义。今天找了她半小时,图书馆三楼,二楼,一楼,东边自习室,西边自习室,连阅览室都去了。最后在三楼拐角找到她。她趴在桌上,耳朵压着胳膊,刘海遮住半张脸。我叫她,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你怎么来了’。我说‘来找你’。她说‘你回去复习吧’。我说‘不急’。她不知道,去找她的路上,心是急的。见到她的那一刻,就不急了。”
他把本子合上,放到枕头底下。
明天做南瓜粥。她喜欢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