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五日,周一。
温予雾是被闹钟叫醒的。她伸手按掉,在床上躺了三秒,然后坐起来。窗外天刚亮,橘红色的光从地平线漫上来。她洗漱,扎头发,穿了那件白色T恤,领口有小花边的。她对着镜子看了看,鼻梁上的雀斑还是那么多。她用手指压了压,压不下去。
走出房间,妈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面。
“生日快乐。”妈妈笑着说。
面是细面,汤是清汤,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是糖心的,旁边有几根青菜。碗边放了一双筷子,筷子搁在碗上,很整齐。
温予雾看着那碗面,鼻子有点酸。“妈。”
“快吃,凉了就不好喝了。”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起一箸面。面很滑,她吸了一口,汤很鲜,蛋很嫩。她吃得很慢,想把这碗面的味道记住。妈妈站在旁边看着她,没有催。
“许愿了吗?”妈妈问。
“还没。”
“那先许愿。”
她闭上眼,握着筷子,许了一个愿。她不知道这个愿能不能实现,但她许了。睁开眼,她把面吃完了,把汤也喝了。碗底干干净净。
“妈。”
“嗯。”
“谢谢你。”
妈妈笑了一下。“谢什么。你过生日,谢我干嘛。”
“谢谢你生我。”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你这孩子……”她转过身,进了厨房。温予雾看着妈妈的背影,背有点驼,头发里夹着几根白的。她低下头,把碗筷收拾了。
上午,她在家写作业。写了两个小时,休息的时候拿起手机。有一条消息,沈知晚发的。“中午来实验室。请你吃饭。”她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他请吃饭,不是在食堂,是外卖。她回了一个字:“好。”
同一时间,沈知晚在实验室里收拾器材。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是妈妈发来的消息:“今天你爸出差,晚上不回来。你自己吃。”他回了“好”。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保温袋,把饭盒装进去。饭盒是早上从家里带出来的,空的。他跟指导老师说了一声,骑车出了校门。
十一点半,温予雾出门。阳光很亮,晒得柏油路发软。她走在树荫下,知了叫得很响。她买了两瓶水,一瓶冰的,一瓶不冰的。到了实验室门口,门开着。她走进去,看到他坐在第一排,面前摆着两个饭盒。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T恤,领口有一圈白边,头发剪了,短了很多,露出额头。她看了他一眼,觉得和平时不太一样。也许是头发,也许是别的。
“来了?”他抬起头。
“嗯。”
“坐。”
她在他旁边坐下,把水递给他。他接过去,把那瓶不冰的放在旁边,拧开冰的喝了一口。
“你怎么知道我要喝冰的?”他问。
“天热。”
“你也热。”
“我喝不冰的。”
“那你为什么要买冰的?”
“给你的。”他把不冰的那瓶推过来。“这瓶是你的。”
她看了看那瓶不冰的,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冰的。他把她要喝的冰的喝了,把自己的不冰的留给她。她愣了一下。“你——”
“你胃不好。不能喝冰的。”他说。
她低下头,拧开那瓶不冰的水,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和平时他给她带的水一样。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胃不好?”
“上次你喝冰水,肚子疼。”
“那是上学期的事了。”
“嗯。”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下头,打开饭盒。里面是糖醋排骨、酸菜鱼、干煸豆角、番茄蛋花汤,还有一份红糖糍粑。和那家店的一模一样。
“你买的哪家?”她问。
“你上次说好吃的那家。”
“那家在巷子里,很远。”
“骑车去的。”
“骑车?多远?”
“四十分钟。”
她看着饭盒里的菜,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四十分钟,来回一个多小时。他骑电动车?自行车?她没问。她知道他不说。他说“骑车去的”,不是“我特意骑了四十分钟去买你喜欢吃的菜”。他说“骑车去的”,好像只是路过。但她看到了他额头上还没完全干的汗,看到了他手腕上那根手链被晒得发白的颜色。
“沈知晚。”
“嗯。”
“今天是我生日。”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你去年填过一张表。上面有出生日期。”
她愣了一下。去年填过一张表,上面有出生日期。他看到了,记下来了。和地址一样。他记下来了,记了一年多。她没有告诉他今天是她生日,也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但他知道。
“所以你才去买的?”她问。
“嗯。”
她低下头,夹了一块排骨。排骨很甜,酸酸甜甜的。她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
“好吃吗?”他问。
“嗯。”
“那你多吃点。”
他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给她。她看着碗里多出来的排骨,说:“我吃不了那么多。”
“慢慢吃。”
她低下头,慢慢吃。排骨的骨头很小,她用筷子拨到碗边,嗒的一声。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不舍得吃完。他坐在旁边,没有说话。他也在吃,吃得比她快,但吃完以后没有收拾,等她。
吃完饭,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盒子。浅蓝色的,系着白色的丝带。丝带系的是蝴蝶结,两边一样长。
“给你的。”他把盒子放在她面前。
她看着那个盒子,心跳加速。“什么?”
“打开看看。”
她拆开丝带,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本日记本,棕色的封面,皮质,摸起来很软。封面上没有字,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雾”字,烫金的,在灯光下反着光。她翻开第一页,空白。第二页,空白。翻到中间,有一页写了字。他的字迹,横平竖直:“温予雾,生日快乐。这本日记本,写你以后的日子。以前的都写完了,这本是新的。以前的我都留着。以后的你也留着。”
她看着那行字,眼泪掉下来了。她不想哭的。她不想在他面前哭。但她忍不住。她把日记本合上,抱在怀里。皮质很软,封面凉凉的,很快被她的体温捂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