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最后一周,天气热了起来。
黑板右上角的数字变成了“四十”。四十天。温予雾每天早上进教室的时候都会看一眼,数字越来越小,她的心跳越来越快。不是怕,是那种“快结束了”的感觉。但一模的阴影还在。数学七十五,年级第二十一。她盯着那个数字,觉得它像一根刺,扎在胸口,不疼,但一直在。
课间的时候,林骁跑到三班门口,手里拿着一瓶水。“夏栀!”夏栀走出去。“又干嘛?”“给你送水。”“你今天送了三次了。”“有吗?”“你自己数。”林骁想了想,笑了。“那这次是明天的。”夏栀瞪了他一眼,但还是把水接过去了。“你考试准备的怎么样?”“不好。”“数学呢?”“也不好。”“那你还有心思送水?”“送你水的力气还是有的。”夏栀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快去复习。”“嗯。”林骁转身跑了。温予雾在教室里看到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做题。
第二次模拟考在五月中旬。温予雾比一模更紧张了。她每天晚上刷题到十一点半,早上五点起床背文综。错题本翻烂了,她用胶布粘了又粘,页角卷起来,纸磨薄了。她的眼下青色更深了,和沈知晚一样。有一天早上,妈妈看到她的眼睛,说“你最近都几点睡觉?”,她说“十点多...”。妈妈没有追问,但晚上在她桌上放了一杯热牛奶,牛奶旁边放了一张纸条:“别太累了。”她看了那张纸条,把它夹进课本里,和沈知晚的纸条放在一起。
数学是她最怕的科目。她做了五套模拟卷,每套都卡在最后一道大题上。第一套,第三小问没做出来。第二套,做出来了,但用了太多时间。第三套,连第二小问都卡住了。她把卷子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然后捡起来,展开,压平,继续做。眼眶逐渐发热,但没有哭。她不想哭。
周三下午,图书馆。温予雾坐在靠窗的位置,沈知晚坐在对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中间,像一条金色的溪流。窗外的银杏树叶子已经长了不少,嫩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晃,沙沙地响。她低头做数学卷子,咬着笔头。他低头做物理题,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她卡在最后一道大题上。算了三遍,答案都不一样。她把草稿纸翻到背面,重新算。第四遍,答案和前三次都不一样。她把笔放下,趴在桌上。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这次是哪题?”他头都没抬。
“最后一题。”
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弯腰看卷子。他靠得很近,那股旧书页的味道又飘过来了。她闻到那个味道,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想起无数次他帮她讲题,想起他雨夜的送伞。那时候她也闻到了这个味道。两年多了,没有变。
“这里,求导错了。”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写了一遍。他把步骤写得比平时慢,每写一步就停下来看她。她点一下头,他再写下一步。
“懂了?”他问。
“嗯。”
“你自己重新做一遍。”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做了一遍。这次对了。
“沈知晚。”
“嗯。”
“我是不是很笨?”
他看着她。“不是。”
“那为什么我总是做不对?”
“你只是需要时间。”
“没有时间了。还有不到四十天。”
“够了。”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每次看到我做错题,会不会觉得很烦?”
他看了她一眼。“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下次会做对。”
“你怎么知道?”
“你以前做错的,后来都做对了。没有例外。”
她愣了一下。她想反驳,但想了想,好像是真的。那些她曾经不会的题,后来都慢慢会了。只是需要时间。但他从来不催她,从来不嫌她慢。他只是等。
“沈知晚。”
“嗯。”
“你等得不烦吗?”
“不烦。”
“为什么?”
“因为是你。”
她把脸埋进胳膊里,耳朵烫了。他没有再说话,走回对面坐下,继续做题。阳光落在他的手指上,指节分明。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嘴角是弯的。
五月的第三周,第二次模拟考。
考场在教学楼三层。温予雾还是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卷子上。她把卷子往旁边挪了挪,躲开那片阳光。窗外那棵银杏树已经长满了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晃。她深吸一口气,把目光收回到卷子上。
数学卷子发下来,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认真做题,先做会的,后面在逐一做不会的,铃声想起的时候,她还没有做完......
交卷的时候,她盯着空白的那一小块看了两秒,然后把卷子扣在桌上。她的心里很空。不是不会,是时间不够。她知道如果再多点时间,她能做出来。但没有如果。
成绩出来的那天,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温予雾挤进去,在文科成绩单上找自己的名字。文科年级第二十五。数学七十三,比一模又低了二分。
她盯着那个“73”看了很久。退步了。又一次退步了。她的眼眶热了,但没有哭。她从人群里挤出来。沈知晚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拿着一瓶水。他走过来,递给她。
“多少?”他问。
“七十三。年级第二十五。”
“数学退步了。”
“嗯。”
“文综呢?”
“也退步了。”
他看着她。她没有看他。她低下头,把水瓶攥在手心里。瓶壁上凝着水珠,凉凉的,她的手指却觉得暖。
“我是不是不行?”她问。
“不是。”
“那为什么一直退步?”
“二模题难。大家都退步了。”
“你退了吗?”
“没有。年级第一。”
她愣了一下。他还是第一。她退步了。她和他之间的距离又拉开了。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不想哭的。她不想在他面前哭。但她忍不住。她用手背擦眼泪,擦不干净。
他递过来一包纸巾。她没有接。他把纸巾塞进她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