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北京热了起来。
温予雾换上了短袖衣服,袖子宽宽大大的,风一吹就鼓起来。她把头发扎得更高了一些,露出后颈,凉快一点。期末论文写了两篇,还剩一篇没动。她每天泡在图书馆,从早上八点到晚上九点。图书馆里的空调吹得她胳膊发凉,她把衣服袖子往下拽了拽,还是凉。她拿起手机,给沈知晚发消息:“你论文写完了吗?”
“还差结论。”
“什么时候交?”
“下周。”
“那你快写。”
“嗯。”
她看着那个“嗯”,把手机放下。她已经习惯了。他忙的时候,只有一个“嗯”。她不高兴,但没有说。她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忙。窗外的银杏叶绿得发亮,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盯着那些光斑看了一会儿,觉得它们像碎掉的星星。她想起他送的那条星星手链,手腕上空空的。今天没戴,怕写论文的时候硌着手。她把手腕贴在脸上,凉凉的。
周三下午,她决定去找他,没有提前说。她想给他一个惊喜。她买了奶茶,一杯热的,一杯冰的。坐地铁到了北理工,走到实验室楼下。楼梯间里有穿堂风,凉丝丝的,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她正要给他发消息,却看到他从楼里走出来。他不是一个人。他旁边站着一个女生,穿着白色的实验服,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份数据报告。她侧着头,跟他说着什么,他低着头看报告,偶尔点一下头。女生笑了,他也弯了一下嘴角。
温予雾站在原地,手里拎着奶茶,没有动。她看着那个女生,看着他,看着他们并排走进另一栋楼。女生的实验服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的白T恤。他走在前面,拉开了门,等女生先进去。他从来都是这样,有礼貌。但她今天不想看到他礼貌。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把奶茶放进垃圾桶里,转身走了。奶茶杯磕在桶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地铁上,她靠在门边,看着窗外一闪一闪的灯光。车厢里人不多,有人戴着耳机睡着了,有人在刷手机。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累。不是那种身体上的累,是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下去了,像沙子沉到水底,再也浮不上来。
晚上,沈知晚发来消息:“今天实验室来了一个合作单位的师姐,一起看了数据。你在干嘛?”
她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字:“嗯。”
“就嗯?”
“嗯。”
他沉默了几秒。“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每次说没怎么,就是有。”
她没有回。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和高中时家里那道裂缝很像。她盯着那道裂缝,想起高一时她也是这样失眠,也是这样看着天花板。那时候她因为数学不好,怕拖累他。现在她因为觉得他离她远,怕自己不够重要。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她想起他说的“我只喜欢你”,想起他说“你不会烦”,想起他说“一起看数据”。她信。但她还是难过。不是不相信他,是觉得自己不够重要。他那么忙,忙到没时间回消息,却有时间跟师姐笑。她知道自己小心眼,可她就是控制不住。
第二天,她没有给他发消息。他也没有给她发。第三天,她忍不住了,发了一条:“你还在忙吗?”
“嗯。数据还是不对。”
“你昨晚几点睡的?”
“两点。”
她看着那行字,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你不要太累了”,但说了很多次了。她想说“我周二去找你了”,但说不出口。她想说“我看到你和那个师姐笑了”,也说不出口。
“你注意休息。”她发了。
“嗯。”
她放下手机,趴在桌上。窗外的阳光很亮,晒得她的胳膊发烫。她把脸埋进胳膊里,闭着眼。她想起高中的时候,他帮她补数学,她做错题,他从来不说“你怎么这么笨”,只说“你只是需要时间”。现在她不需要时间,她需要他。但他没有时间。
周六,他又来找她。他站在北师大校门口,手里拿着两杯奶茶。阳光很晒,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亮晶晶的。她走过去,他看着她。
“你最近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
“你三天没怎么说话了。”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他把热的奶茶递给她,她没有接。他愣了一下,奶茶悬在半空中,杯壁上凝着水珠,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流。
“温予雾。”
“嗯。”
“你怎么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我周二去找你了。”
他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下午。你在和师姐看数据。”
他沉默了一下。“那是合作单位的师姐。来对数据的。她这周都在。”
“你笑了。”
他看着她。“她帮我调了一组数据,我谢谢她。不是笑,是客气。”
“我看着就是笑。”
“那以后不客气了。”
她低下头,把奶茶从他手里拿过来,喝了一口。是热的。他永远记得给她热的。杯壁上的水珠沾在她手心里,凉凉的。
“沈知晚。”
“嗯。”
“我不是怪你。我只是……觉得你离我很远。”
他看着她。“我在这。”
“你在实验室。你在数据里。你在论文里。你不在我这里。”
他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没有伸手去系,他也没有。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温予雾。”
“嗯。”
“你过来。”
她没动。他走过来,把奶茶放到旁边的台阶上,伸出双手,把她拉进怀里。他的手臂收紧,把她的头按在他的胸口。她听到了他的心跳,很快,像鼓点。她听到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我错了。”
她愣了一下。他从来不说“我错了”。他总是对的,或者即使不对,他也只是沉默。今天他说“我错了”。她的眼泪掉下来了,滴在他的衣服上,晕开一小片。
“你错哪了?”她闷闷地问。
“不该只回‘嗯’。不该让你觉得远。不该跟师姐笑。”
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没有说话。他的手在她头发上轻轻拍了拍,一下一下,像在安慰小孩。
“沈知晚。”
“嗯。”
“你以后和师姐说话,可以不笑吗?”
他愣了一下。“好。”
“你保证。”
“我保证。”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和海边一样。他的睫毛上挂着一滴水珠,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她踮起脚,嘴唇贴上了他的。他没有闭上眼睛,她也没有。两个人对视着,嘴唇贴在一起,谁都没有动。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贴在他的脸颊上。他没有伸手去拨,她的手指自己穿过去,把头发拢到耳后。过了几秒,她松开他,低下头。她的脸很烫,耳朵很烫,心跳还是很快。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
“你嘴唇上有奶茶。”他说。
“甜的?”
“嗯。”
“那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