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鸟叽喳不停,清脆音浪阵阵。等扑棱翅膀的细碎动静响起,那里又归于一片无波。
卧室内,冷气给的恰到好处,两人同盖一被也不会闷热。
“睡一会再去,时间还早。”阮焕闭眼,翻了个身。
他与纪佟风头抵着头,侧躺着,说话时还有意无意地轻蹭他。
纪佟风:……
很难想象,这人先前在家时的躺姿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总是正面朝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脑袋不偏不斜,连腿也并得跟被绑紧了似的。
总之,那架势不像是在睡觉。
两人的发丝缠抱在一起,渐渐地,黑亮的部分往下沉去,少部分仍被那些金色勾着不放。纪佟风回应的声音闷在被窝里,闭了眼睛。
“痛吗?”他问。
“…什么?”阮焕睁开眼,睫毛敛着他湿润的视线。
“拆掉那些东西的地方。”纪佟风依旧闭着眼,声音很轻,“你们仿生人没有痛觉吗?”
“有,”阮焕答,“我有一半。”
窝里的人又慢慢拱上来,嗯了一声,带着疑惑的调。
“父亲虽然有意加强过我的防御性能,但也调低了我大约五成的痛感,”少许凉风钻进两人中间的空隙,阮焕默默拉好被子,续着说:“以前受伤说痛,是假的。”
“嗯,知道你是骗子了。”纪佟风也只是淡淡一笑,“其实骗我的话没少说吧。”
“最开始的身份是骗你的,”阮焕一顿,再次郑重道:“说喜欢你,是真的。”
“……”
扑通。
心跳声吗?
不是。
像什么东西结结实实砸进来了。
如果那颗生死看淡接纳一切的心是一汪波澜不惊的深潭,背山而生,位置偏僻,只有雨雪和树叶找得到它。
如果它原先无鱼相伴,连途中的飞鸟也不曾光顾,那么就在刚刚——
一块注定会落入深潭的石头自嶙峋的山上一跃而下,义无反顾地投进深不见底的水中。
好似惊雷的一声扑通,炸得水花四溅,涟漪阵阵不歇。再平静下时,深潭中已难分彼此。
不请自来的流氓石头。
“……这就很匪夷所思了,”过了好一阵,纪佟风才清了清嗓,回应道:“你怎么能确定这是喜欢呢?”
阮焕沉默,似是极认真地想了想:“我的情感芯片虽然是最低端的,但能帮我做出基本的情感反应。……比如每次看到你时,它都会发烫,使我整个腹部都处于过热状态。”
纪佟风:?
“这种感觉很奇妙,总是伴随着情绪上的愉悦与失落,是和其他人相处时没有过的。”阮焕像讲睡前故事似的,声音不大,又娓娓道来,“我使用浏览器,学习了人的情感感受,发现你们的‘喜欢’和我所能体会到的十分相似。”
“所以我确信,我是真心喜欢你。”
纪佟风好奇道:“谁教你这么说的?”
现在连小说都不会洋洋洒洒写出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的情感对白了。
科技发展一日千里的当下,高级别的浪漫层出不穷,刻骨铭心的拉扯正被狂热追捧。快节奏重效率的社会生活早已提高了人们感受的阈值,倒逼出更多花样的情感表达。
于是,和新鲜与刺激相比,寡淡、直白注定是会败北的下下策。
阮焕答道:“没人教我。”
他看起来虽有二十多岁的样子,可到底是刚来这世界不到两年,工作又在暗处,不懂流行也实属正常。
可顶着这么一张能蛊惑人心的脸,冷不丁说出的告白却是青涩的。阮焕说罢,那双眼直勾勾瞧着他,小狗似的。
确实是小狗。
多年来,纪佟风收到过的告白随便就能上三位数,见过的花招和吃过的药一样多。就这么一个对花言巧语刀枪不入的人,反倒觉得这句赤裸的喜欢能四两拨千斤,险胜一筹了。
“现在怎么样?”纪佟风藏在被子下的手慢慢往上,终于摸到了一片粗糙的纱布。
“很烫。”
“谁提那个了,我说受伤的地方痛不痛。”
“……有一点。”
“那就是很痛了,”纪佟风往他那边凑了凑,他动作轻柔,连指尖也不敢用力,几乎是给了一个极尽安抚意味的触碰。
阮焕躺上来之前脱过外套,里衣宽松,是去医院那天纪佟风给搭的。他躺进来后没什么大动作,衣摆还是不知怎么的掀了上去,露出精壮有力的腰腹。
“快点好起来吧,”他轻声祷告。
“会的。”阮焕似乎是笑了一下,“你许愿很灵,好像已经不疼了。”
“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