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佟风垂下头，只好往更高处、往那宽大的肩去攀。

“睡觉，”阮焕坐在床边，替他掖好被子。他望纪佟风望得专注，饶有一副又要从头守到尾的架势。

“你困不困？”被窝里的人问道。

“不困，”阮焕答。

“想躺一会吗？”

“想。”阮焕不假思索。

床芯一阵窸窣轻响，纪佟风往里挪了挪，宽大的床又挤上来一个人。

“家附近已经有动作了。”阮焕轻声嘱咐，“如果你睡醒时没有看见我，是我在附近清理那些。你按一下呼叫器，我就能知道。”

纪佟风嗯了声，两人间沉默了好一阵。直至睡着前，一片安静中又响起阮焕的声音。

他说的是“别害怕”。

时过将近半个月，纪佟风已经习惯阮焕在睡梦中突然伸手圈着他的动作了。他像孩童睡着时怀里的玩偶，总是被全身心地拥抱着，挤压不得。

阮焕也十分狡猾地摸清了他睡觉的脾气，从不乱动乱摸，唯独知道哪处最好下手。于是，纪佟风腰间连带着小肚子总被捂得热乎乎，今时今日亦是如此，直到那只手离开都没有察觉。

这次午觉睡得还算踏实，等再睁眼时他便知道阮焕不在床上——甚至不用翻身，单凭被窝里的稍欠半分的温度就能清楚。

什么时候走的？……什么时候回来？

纪佟风睡意全无，深深吸气，慢慢呼出，脑袋里还是一团乱糟糟的想法到处窜，终于没忍住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阮焕此行是否平安顺利。

一定要平安。

他边想边翻了个身，视线扫到某处时突然突然动作一顿——心中所念的人坐在椅子上直勾勾看着他，仿佛是突然出现似的。

意料之外的情况让他冷不防浑身一震，转而松了口气，高兴问道：“你回来啦，处理好了吗？”

对方椅子上的人盯着他不放，幽深目光带着些探究意味，又好像要吃人似的。纪佟风虽恢复了一些视力，此时却全然看不真切，只知道对方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过了一阵，他才道：“……嗯，都处理好了。”

“什么时候出去的？我都不知道。”纪佟风蹭着枕头往床边靠。

“下午三点半。”

“睡了不到半个小时，累吗？要不要再躺一会？”

一连串的沉默后，那张脸上的探究意味更浓郁了。

“怎么了？”纪佟风眨眨眼，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感觉你怪怪的……受伤了吗？还是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了？”

“都没有。”阮焕视线向下，看着那只指节分明的瘦削的手，终于有了动作。他先是碰了碰纪佟风的指尖，又慢慢包住他整个手。

纪佟风眯着眼，由着他将自己的手捏在掌心：“好暖和。”

“如果你是遇到那群人和你说什么不好的、挑衅的话了，不要信。不要放在心上。”他反过来捏捏他的，“答应我，听到了吗？”

“嗯。”阮焕坐得离他近了一些，眼神明亮，执拗地望着那张被被子掩了一半的脸：“听到了。”

-三楼书房。

「滴。」

「我没有听说过……是哪个班的？」

「滴。」

「没有，这学生脸我都认得。这个不在我们这。」

「滴。」

……

桌上摆着谷霁春所在学校各个年级的名单名册，林行邑的名字被红笔圈出。谷霁春坐在办公桌对面的谈话椅上，皱着眉不发一言，脸上是少见的凝重。

「滴。」

“录音录像你都听过了，校内不管老师还是学生，都不承认有‘林行邑’这个人。”谷昌业将投影设备关闭，一枚红色哑光U盘被压在那沓资料上。

“他是哪来的？是新人类，还是——”谷昌业指节叩击桌面，面色也是少有的严肃，“仿生体？”

谷霁春神色木然，盯着自己的裤子沉默了好一会，道：“新人类。”

“新人类？”谷昌业皱眉眯眼，上半身前倾仔仔细细观察着他的表情状态，问道：“他是不是威胁了你？嗯？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有把什么柄落在他手里了？”

“没有。”谷霁春依旧没有直面桌对面的人，垂着眼道。

“那你还敢替他撒谎？”谷昌业的气不打一处来，颤着手指他，“你知不知道他是谁？那是特殊培养体，还是被黑市拍卖过的，怎么可能平白无故落你手上？！”

谷霁春这才抬头。

“爸，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宴会那天虫蛇伤人，宋家把这事闹得沸沸扬扬。IHB的测验科技当场就能确定是仿生体伤人，恰好就是他们丢的那条蛇作祟。”

谷昌业把剩下几个字咬的很重，一字一句地：“蛇型，双形态仿生体。”

“那和林行邑有什么关系？”

“如果他清白，你们没必要包装他的身份。”谷昌业一语毕，起身，操作桌面主控台接通了安保呼叫：“控制住了吗？”

「是的，他没有反抗。」

“爸！”谷霁春拍案而起，“您是为了支开我才…？！”

“坐下。”谷昌业只给他一个眼神。

下一刻，谷霁春身后的椅子突然变了形态，活像一只又钝又硬的巨钳，冒着柔软的触须，缠住了面前青年的的手，硬生生将他捆在了凳子上。

“爸！放开我！”谷霁春没想到此时会中了父亲的能力，他红了眼，急道：“您要做什么？您要杀了他吗？！”

“别再插手这件事。”

说罢，谷昌业出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