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民楼四周的「空间」已瓦解大半，细碎晶体扬在半空消失不见。静音桨叶的声音厚重低沉，靠近天台时好似一片藏了闷雷的乌云，阴影覆盖了大半个区域。

待一根绳索从半空抛下，余清荣的脸上落下一片短暂的阴影，她才抬起头往上看。傅云徊摘下护目镜，动作麻利地从机舱跳出，顺着绳索迅速落地。

“你怎么样？”他大步流星赶过去，地上的人一眼也没看。

余清荣微微别开脸：“没事。”

又有几个穿制服的人从天台门匆匆跑出，将何予生规规矩矩抬起来，放到了事先准备好的轮椅上。他们提着十分的精气神，朝傅云徊二人鞠躬：“傅总，这个人我们先带走了。”

他点头，刚收回视线，却见对方还不走。于是又问：“还有事？”

四个人只愣了片刻，马上一副敢死队即将慷慨赴死的模样，中气十足地道：“报告，作为重要证人兼涉案人员，警方这边需要余清荣女士也跟我们走一趟。”

傅云徊：“……”

“应该的。”

余清荣点点头，双手并在一起送了过去。

咔的一声，纤细白皙的手腕上除了一串挂红的羊脂白手串，又多了一对能力限制手铐。

“感谢您的配合。”

身后的何予生被固定在轮椅上，仍疯了似的破口大骂，那些警员被他聒得受不了，想方设法地让他镇定哪怕片刻。

余清荣瞄了一眼傅云徊那张冷得不能再冷的脸，若有所思地开了口：“那个……”

傅云徊无声的目光立刻跟上来。

“我的金耳环帮我找一下，那一对我挺满意的，不想丢。”她道。

傅云徊回了个好字，他们离开后他仍站在原地，将那句话消化了好一会。良久，那副冷冰冰的凶相终于化开了一点，在附近警员的无数次偷瞄中开始变得柔和。

那对耳环是他送的。

“你说什么？”

谷霁春的手机终于恢复信号，接到的第一个电话是高计打来的。对方似乎也没料到能突然拨通，支支吾吾了几秒才捋直舌头，把话又重复了一遍。

「是纪…纪先生的奶奶，我们也是通过人脸检测发现她老人家在现场，现在她在车里等少爷你们回来呢。」

高计那边声音嘈杂一些，应该是站在车外说的。谷霁春捏着电话，张了张口，却好一会发不出声。

「她问纪先生的情况，我们也答不上来……少爷您那边结束了吗？我看好几辆警车都离开了，楼下的实验体也都被拉走了。」

“……”

谷霁春稳住声线，将手机拿远，缓了好大一口气才重新靠近，道出三两句话：“我们马上就下去，让奶奶先别着急，我们见了面说。”

「好的，少爷。」

电话挂断，谷霁春低头看着趴在纪佟风身上的金毛犬。它垂着眼，呼吸搅拌着短促的哀鸣，左前肢的红色血污慢慢染出蓝边，任工作人员如何扒它都不离开。

“谷先生请节哀。这位先生的遗体……我们这边联系好了车，可以帮您带到任何目的地，就不劳烦再起一架直升机了。”中年女警官将纪佟风的信息登记在册，将笔插在边沿，说出的话缓而轻，少了些公事公办的刻板。

“还有，这只狗……也是他的吗？”

谷霁春应声：“是。”

“001找到了——”远处几名警员站在远处，朝他们伸手，“快来帮忙！”

谷霁春跟着抬头，才见他们是站在昏迷的011旁，将他错认成了阮焕。011的发根已染了一半的银色，整个人失了生机，干涸的蓝血挂在前襟，刺眼至极。

“是这个人吗？怎么虚弱成这样……”

“不会错，一模一样。”

三名警员给他戴上限制项圈和手铐后，011才终于睁开眼——八目相对的瞬间，三人心中警铃大作，均是屏气凝神，进入一级戒备！

但远处同样紧张的还有谷霁春。

那双光芒不再的眼睛现在正死死盯着他这边，甚至更精确点说，是盯着他身后的纪佟风和金毛犬。

良久，011又垂下眼睫，未发一言地戴上了脚铐。

“这个001不是野榜最强仿生体吗？没想到意外地……没那么棘手。”警员小王将011送到交接人手里后才敢嘀咕，“我以为免不了要挣扎好几下。”

“我也是……吓死我了，还以为会飞出去。”周围警员拍着胸脯点头附和。

天台的工作处理估摸还会持续上大半天，谷霁春跟着负责转移纪佟风位置的警员，脚步虚浮地下了楼。他迎着正值高空的太阳，看着纪佟风被送上了那辆黑色的车，金毛犬也一瘸一拐跳了上去，蜷着尾巴卧在他身旁。

谷霁春上了他来时坐的那辆车。车门打开后，他看到了纪芸满是期待的、湿润的眼。

“纪奶奶。”他坐进来，缠在腰上的力量紧了紧，谷霁春摸向那条隐形的蛇，示意他安分。

“哎，谷家的好孩子。小风他跟我发信息总提你。”纪芸见车门关上，露出一丝令谷霁春心痛的不解，她勾着脖子往外瞧往外瞧，疑惑道：“小风呢？他不来坐车吗？”

车已启动，在高速前进中一路绿灯，连个颠簸也没有。

“奶奶……他，”谷霁春低着头，再望向纪芸晶亮的眼睛时，任何缓兵之计都尽数崩盘。他终于憋不住泪，字句伴随着眼泪落下，大颗大颗地砸：“是我没发现他生了病，也没有保护好他，是我让小风、被何予生抓住，我到的时候……呃呜呜，他、呜呃……”

谷霁春的声音被他自己闷进了手掌心，坐在前方的的司机和高计都沉默。纪芸脸上有一瞬的空白，卸了力，整个人摔在车座靠背里。

“那他现在在哪？带我去见见。”她紧紧攥着蹭了土的软包，缓缓地道。

谷霁春已哽咽得说不出任何，高计替他道：“车子都在跟着，会和我们一起回谷家。”

纪芸小幅度地点头，默默看向窗外，又自顾自地点了点。

盖了白布的转运床快速路过谷家前院的花草汀廊，搭直梯来到地下三层的多功能应急区——此层囊括了天灾下谷家所需的一切应急设备，包括但不限于超市、医疗区、隔离式小范围畜牧。

在场的除了谷霁春和纪芸，还有谷昌业与赵管家一行人。由于那只一并跟着的金毛犬腿脚不便，又对分离表示出相当强硬的抗拒，最终决定找一张小车推着，一并跟随。

谷昌业作为何予生的老合作伙伴，此时的表情也相当复杂，在他与赵管家交代完相关事宜后，整个人都可以界定在一个半喜半忧的状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