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带走他吧，一路上也谢谢你们的照顾。”纪芸的手轻轻搭在白布边，将下方的手摸出一个轮廓，先开了口。

赵管家头一次见客不见喜色，整张脸绷着，弯下腰和老太太说话：“您放心，我们会请最好的律师团队处理这次绑架与恶意谋杀案……丧葬这边，我们也会尽全力安置妥当，您上了年纪，千万不要伤神过度，得保重身体。”

“丧葬……？”纪芸眼神闪动，终于愿意搭理满头大汗的赵管家。

赵管家赶忙说：“对，火葬或者海葬，也可以包一颗小卫星空葬……考虑到以后逢年过节看望不方便，就还是看您。”

“都不要，都不选，”纪芸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摇了摇头，站得离转运床更近了些，“用不着那些葬法，我只要土。”

同样站得很近的还有谷霁春，他眼睛肿的像青蛙，光是抑制住眼泪就费了浑身的力气。佣人手里的纸已用了大半，还有几张纸十分诡异地悬在谷霁春腰间，不小心碰到时才发现是有实体的凉物。

佣人无声震惊，快速收手，慌张地左看右看。

“哎呦，瞧我这记性，”赵管家将她的话抿了又抿，这才反应过来，道：“也许您那边的习俗是土葬，不破坏孩子身体，是不是？”

纪芸表情还是有片刻不解，但终于算点了头，抓着赵管家的衣袖问道：“那……孩子，你知道最近的陨坑土在哪吗？”

意料之外的需求抛出，所有人登时一静，同时看向纪芸。

“陨…陨坑土？”赵管家不可置信地又问一遍，“纪姨，陨坑土包含的太空杂质很多，基本上只适宜栽培仿生植物……万一埋进去，对人体有不好的影响，这后果就很难估计了。”

“不。只能是陨坑土，你只管告诉我在哪。”纪芸道。

谷霁春揉眼睛的动作突然一顿，接了话：“纪奶奶。”

“我家下面就是埃兰斯顿最大的陨坑，这附近全是陨坑土。”

说罢，他望向谷昌业。

谷昌业正巧也在看他，沉默地点了头。

“但葬在这里的话，恐怕——”

“您误会了，我不是要葬我孙子，”纪芸却道。

“他还有的救。”

短暂到近乎没有的沉默后，随即爆出的是一声齐声的疑惑。场内反应最大的是谷氏父子，谷霁春脸上的悲伤还未散去，立刻就被一抹空白代替。

“有的救？”

“也是一线希望罢了，但我这老婆子听你们说了好半天的葬啊死啊的，真是不吉利。”

谷霁春马上道：“呸呸呸！我什么都没说！那奶奶您快说，怎么救老纪啊！哎还有，你们说了不吉利的话也跺跺脚，把霉气都呸走。”

下来后说得最多的赵管家退到后方开始默默地呸。

一行人边推着转运床来到室外，纪芸被赵管家掺着，边走边解释要怎么做。谷霁春听到“不能惊动分毫”六字箴言，直接说与其放外边担惊受怕，不如把人留在家后院小心护着。

家宅内随意动土，更何况是为了安放一个凉透的尸体，佣人们自然不敢盲从。此话一出，他们看完谷霁春的脸色，又着急忙慌地去看谷昌业的。

可怪就怪在谷昌业既没有说好，也没有明确表示拒绝。

于是后院东南角的大石榴树下，佣人们胆战心惊地动工了。

“原来老纪的身体里有陨石啊，怪不得呢。”

某日入夜后，谷霁春趴在床上翻看自己这段时间做的记录，两条腿交叠在一起来回踢着。林行邑擦着头发从浴室走出，浑身上下蒸腾着柚子味的水蒸气。

他朝床边走去，谷霁春恰好也合上笔记，坐起身去拿吹风机。

“你真该好好学怎么吹头发了。”床沿塌陷出一个弧度，随后嗡的一声响，隔了些距离的热风扑在林行邑黑亮的头发上。

谷霁春的手指在其中轻轻拨动，动作很是熟练。

“还有，我觉得你该剪头发了。”他道。

“嗯，明天剪。”林行邑舒服地眯着眼。

谷霁春关停吹风机，好气又好笑地道：“上一句话你装听不见是不是？”

“他还没回？”林行邑一转话题，问道。

谷霁春调低风速，慢慢去烘他的发尾：“嗯，阮哥总不放心来着……不过这都三个多月了，他是不是对谷家安保不信任啊。”

“那还用说，你的人之前让他钻过太多空子了。”

“嘿，他连考核都能正大光明进去，我倒是好奇谁能拦住他。”

“嗯哼…他这不是被拦住了？”林行邑笑笑，回头看着谷霁春，很轻地说：“被一丝希望。”

谷霁春有些恍然地止了声，干涩地笑了笑，也慢慢看向窗外——

时间的书页徐徐翻动，像树叶簌簌作响。夏末的蝉鸣嘶吼出最后一丝暑气，很快树叶开始褪黄。

东南角的清凉毯换成了蓝黄相间的彩色软垫，很快又翻新成加绒的狗屋。待沉重的雪压上枝头，盖在耐心十足的狗尾巴上，才惹得它抖擞两下。

“汪！”

十一月底，暴风雪刮了一夜，次日即是满世界的白。响亮的犬吠在整个谷家大院频频回响，扰得人睡不了懒觉。

“汪汪！汪汪汪！”

“我靠阮哥怎么了？怎么凌晨五点在叫啊，”谷霁春脚步匆匆，踩着拖鞋就急急忙忙踏出来。林行邑手里拿着帽子紧随其后，正不紧不慢地给他戴上。

“怎么了怎么了——我靠！！！”

他这一声比狗叫声还要震人耳朵。

那东南角的小花圃已围了不少佣人，谁也不敢擅动。见谷霁春来，他们得了救星似的，马上说：“小少爷，您、您看——！”

谷霁春愣在原地哑口无言，眼皮一抽，直勾勾盯着那只从土下伸出来的、骨节分明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