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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严课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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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十二年开朝,棠珩在朝堂上当廷核验京察底档,处置了二十三个人。满朝文武以为,这阵风刮过去就完了。但棠珩没让它完。

十月,魏顺宣了一道旨意。大意是:从今年起,每年年底,吏部从地方大员中“点”一批人回京述职。皇上亲自听,亲自问,亲自核。不是三年大计那种“总账”,是一年一算的“明细账”。吏部拟名单,内阁核,皇上亲笔勾。被点到的人,腊月进京,分批召见。皇上问什么,你就答什么。答不上来,或者答得不好,当场批考语,当场定等次。升、降、留、罚,全在皇上一念之间。

旨意一下,满朝震动。

每一个被点到名字的人,都要在这乾元殿里“过堂”。有人兴奋——终于得见天颜,仕途或许就在这一问一答之间翻盘。有人紧张——御前答对,皇上皱一下眉头,十年的经营就全白费了。更多的人是沉默。他们不知道该兴奋还是该紧张,只知道从今年起,腊月不再是一个可以松口气的月份。

腊月,吏部的名单下来了。两页纸,二十来个名字。应天巡抚,湖广巡抚,四川巡抚,几个知府的姓名夹在其中。青州知府林致远,排在第二页中间。

这是头一年。被点到的人没有先例可循。不知道皇上会问什么,不知道答到什么程度算过关,不知道“当场批考语”是怎样一种场面。他们只能把自己任内的钱粮、刑名、河工、吏治,一笔一笔理出来,背熟,揣在怀里,然后坐在驿馆的屋子里等。

腊月十八,被点到的人陆续到京。驿馆住满了。各地来的大员挤在一处,彼此心照不宣。没人串门,没人寒暄。有人对着窗户背数字,有人不停地喝茶,有人把折子翻来覆去地看,翻了无数遍,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腊月十九,第一批召见。应天巡抚进去时面色凝重,出来时脚步轻快——皇上问了他今年漕运的几笔账,他对答如流,当场擢升,留京任用。湖广巡抚进门时长出一口气,皇上问了几句,点点头让他退下了,不赏不罚,平过。四川巡抚把自己关在屋里再没出来。

腊月二十,又一批。有人得了嘉奖,有人挨了申饬,有人什么也没落着——皇上只说了句“知道了”,便让他退下。那三个字比申饬还让人睡不着。

腊月二十一,有人被抬回来了——一个知府,江西的。皇上问了他三遍同一个数字,他报了三遍,遍遍不同。皇上把折子摔在他面前,说了一句“你自己看看,你报的数哪个是真的”。后来被拖出去,在廊下打了二十廷杖。抬回来的时候,人是醒着的,脸白得像纸。

驿馆里更安静了。

腊月二十二。腊月二十三。

林致远住在驿馆最里面那间屋子。每天有人来叫人的时候,他都能听见脚步声在廊下响过。有的停在他门口——他的心会跟着悬一下——然后又往前走了。不是他。他坐在桌前,把自己带来的册子翻了又翻。青州的沟渠疏浚了多少里,府库存粮多少石,审了多少案子,安置了多少户。数字他都记着。但这八个多月到底算不算“成绩”,他心里没底。

按规矩,到京后住驿馆,等候召见,不得私自回家。他坐在驿馆的屋子里,离定国公府隔着几条街,不能回去。

到京的第二天一早,驿丞来敲门,说有人送了东西来。一个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双新靴子,几件换洗的里衣,一包点心。包袱皮是家里的旧料子。驿丞说,是方府的人送来的,放下就走了,没留话。林致远把包袱收好。他知道是谁让送的。

腊月二十四,卯时刚过。脚步声在廊下响起来。这一次,停在了他的门口。

“林大人,宫里来人了。”

乾元殿。

他在廊下候着的时候,听见里面有说话声。是皇上的声音,问得很细——仓储存粮多少,水灾后安置了多少户,今春种子够不够。答话的人声音发紧。门开了,里面的人出来,看见林致远,拱了拱手,快步走了。脚步很急,像是在逃。

魏顺出来,微微躬身。“林大人,陛下传您。”

林致远整了整衣冠,迈过门槛。

殿内比廊下暖。棠珩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折子,没抬头。案上还摊着几份,是前面几个人的——墨迹还没干。魏顺退到一旁,大殿下棠泽站在御案一侧,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一本簿子。

林致远走到殿中央,跪下去。膝盖落在金砖上,闷的一声。

“臣青州知府林致远,叩见陛下。”

棠珩没抬头,也没叫他起来。

他把案上一份折子翻开——山东省呈送的考绩初评。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得很慢。翻完了,又拿起吏部核过的评语,又翻了一遍。殿内安静得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林致远跪着,棠珩看着。从头到尾,棠珩没有看他一眼。

翻完了。棠珩把折子合上,放在案边。

“泽儿,你先下去。”

棠泽的笔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跪着的林致远,又看了一眼父皇,没说话。把簿子合上,笔搁下,躬身告退。魏顺跟到门边,轻轻把门带上。

殿内只剩下两个人。

棠珩把案上那几份折子拿起来,往林致远面前一扔。折子落在他膝前,散开来——山东省的考绩初评,吏部的核语,青州府呈报的政务条陈。

“自己念。”

林致远跪着,把折子捡起来。翻开。

“青州知府林致远,四月到任。接印视事,熟悉衙门。五月至六月,防汛。伊河、洛水暴涨,该员上堤督防,加固堤坝,疏浚沟渠。堤防稳固,百姓称善。七月至九月,日常政务。钱粮催科,刑名审案,劝课农桑。青州晏然,百事如常。”

声音是平的。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像在刑部念案卷。

他翻过一页,顿住了。

“念。”

“十月至十一月,借调省里。山东按察使司借调该员赴济南,协查济南府库银亏空案。此案牵涉盐运、漕粮、藩库三司,账目错综,积年难清。该员到省后,调取十年账簿,逐笔核对,查出亏空源头三处,追回赃银十二万两,相关人犯已移交按察使司审理。按察使司嘉奖,保荐该员‘刑名精熟,堪当大任’。”

念完了。林致远把折子合上,双手捧着。

棠珩没有立刻说话。殿内安静了几息。

“这个案子,你审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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