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陛下,前后四十余日。”
“四十余日。”棠珩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听不出喜怒。“十年账簿,三司账目,你四十余日就查清了。追回十二万两,按察使给你写‘刑名精熟,堪当大任’。”他顿了顿。“林致远,你可真给朕长脸。”
林致远跪着,没有接话。棠珩的语气不重,甚至称得上和缓,但那话里的意思比骂他还让他发冷。
棠珩拿起青州府呈报的政务条陈,翻开。“你走的那四十余日,青州谁在管。”
林致远张了张嘴。“回陛下……同知钱穆。”
“钱穆。周文炳留下的老吏。”棠珩把条陈放下。“你把青州扔给他,自己在济南查了四十余日账。朕问你——你走之后,博兴和临淄为了争河滩荒地差点械斗,你知道吗。”
林致远跪着,没有出声。
“知道。钱穆报过。你怎么办的。”
“臣批了四个字——‘按律勘界’。”
“按律勘界。”棠珩重复了一遍。“然后呢。界勘了吗。两边的百姓服了吗。再闹过没有。”
林致远答不上来。他批了,就放下了。后来没人再报,他就当事情解决了。
“乐安灾民垦荒,免科到期该转起科。你也知道。你怎么办的。”
“臣……批了按常规起科。”
“按常规。”棠珩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变高了——是变冷了。“灾民垦荒,免科三年。三年到期,按常规起科——这是个人都会批。但那些地是河滩地,三年了熟化不够,按常规起科百姓交不起。钱穆为什么报给你?他是让你拿个主意——是宽限一年,还是按半科起征,还是别的什么法子。你批了个‘按常规’,等于没批。”
殿内安静了几息。
“你在青州八个多月。防汛,是朝廷催的。审案,是按察使调的。剩下的日常政务——你批公文,批得对不对?对。按律,按例,挑不出毛病。但朕问你,有没有一件事,是你自己拿了主意、定了章程、从头到尾办下来的。不是朝廷催的,不是别人调的,不是前任定好的。”
林致远跪着,答不上来。
棠珩把折子往案上一扔。
“你是青州知府。一百四十七万百姓交到你手里,不是让你去批公文的。批公文谁都会。钱穆也会。周文炳留的底子好,青州按部就班就能转。但朕把你放到青州,是让你去‘守成’的吗?你是承平元年的进士,朕亲笔圈的。你在刑部十年,从主事做到侍郎,朕把你列进表彰名单贴在承天门。朕让你去青州,是让你治,不是让你守。”
他的语速骤然加快。
“结果你去了八个多月,你治了什么?界河争滩,你批了个‘按律勘界’。荒地起科,你批了个‘按常规’。按律,按例,都对。但按律按例就能把青州治好的话,朕派个书吏去就行了,要你林致远干什么。”
他拿起那份按察使的嘉奖文书。
“‘刑名精熟,堪当大任。’”
他把文书扔回案上。
“刑名精熟。”棠珩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笑了一声。很轻。笑完了,他往椅背上一靠,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至极的话,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剩下笑。
林致远跪着,后背绷得像一张弓。
棠珩笑完了。他的声音忽然拔高。
“案子审得好。济南按察使今年的考绩,朕告诉吏部给他写个优。”他盯着林致远。“朕把你放到青州,你走之前,朕跟你说过什么。”
林致远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四月初五,方府后院。棠珩站在老槐树下,他站在旁边。
“青州知府,比刑部侍郎难当。在刑部,你只管案子,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去了青州,你要管一府的百姓,管钱粮,管治安,管那些没有对错只有轻重的事。青州十数县,一百四十七万百姓,交到你手里了。你的考绩,朕要亲自看。不是优,朕不放你回来。”
棠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青州知府的考绩,你自己说。这八个多月,你干得怎么样。”
林致远跪着,不吱声。
折子上写的那些——防汛他上了堤,济南的案子他追回了十二万两,按察使的嘉奖白纸黑字。每一件都是他做的。但棠珩问的不是这些。棠珩问的是青州。他到青州八个多月,除了朝廷催的和别人调的,他自己拿主意办过什么事。界河争滩,他批了四个字就放下了。荒地起科,他批了三个字就放下了。批得都对,但批完了呢。他管了吗。他跟了吗。一百四十七万百姓,他真正放到心上了吗。
他跪着,不吱声。从进门到现在,棠珩问一句他答一句,答不上来就沉默。棠珩看着跪在面前的人——低着头,不辩解,不认错,也看不出真正被戳中的痛。就是那副样子。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是这副样子。
棠珩的火一下子蹿上来。
“魏顺。”
魏顺从门边上前一步。“奴才在。”
“传戒尺。”